荣禧堂内,贾母神色凝重,忙不迭命丫鬟婆子收拾正厅,又将她的诰命冠服取来。
她是超品国公夫人,外命妇之首,冠服自有规制江南一等刺绣云锦,配着八宝璎珞,如五彩云霞,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只是这套服饰庄重繁琐,平日轻易不穿,唯有进宫朝贺时才郑重换上。
也不知这回圣上旨意,是福是祸。
贾母历经风云变幻,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一言,可定人生死,决人祸福。虽说当今圣上头顶还有位听政的太上皇,可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的旨意,绝不是贾府这等门户可以随意揣测的。何况这回来得如此突然,实在令人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这些有诰命的,也是神色紧张,准备迎接圣旨。据小厮传报,皇帝派的天使已进府门,离荣禧堂不远了。
薛姨妈等无诰命的女眷不便露面,便带着宝钗、探春一众年轻姑娘,躲在堂内精巧华丽的屏风之后。贾宝玉也赶忙整理衣冠,凑到姐妹堆里。他倒不觉得天使到来有何可忧,反倒耸着鼻子,眨着眼睛,细细端详身边姐妹的神情,心想:姐妹各个娇柔可爱,果然女子是水做的骨肉。
薛宝钗却没他这般闲情逸致,只觉心慌意乱,心头仿佛压了块巨石。往日沉稳持重的贾母、王夫人,如今都是神色忧虑;她们这些闺阁女儿更是大气不敢出,不敢稍有异动。
宝钗心中闪过一丝怅然:我们贾家、薛家,纵然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帝王轻轻挥手间的喜怒。我本也有机会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为家族争光添彩,不负十年苦读。可因大哥荒唐,只能留滞府中,在这贾府寄人篱下,无法施展抱负。若我是男子,便能走仕途经济,靠一身才学谋取功名,为薛家撑起一片天,何至于像今日这般处处受限,束手束脚?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大作,喧哗声在荣禧堂外炸开。
大门洞开,一群身着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簇拥着一个面容冷峻、神色威严的中年宦官。
贾母认得此人裘世安,当今皇帝潜邸时就追随左右的近侍,如今封为内庭都检点,相当于前朝御马监太监,地位与信任度仅次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贾母不敢怠慢,率领王夫人、邢夫人等跪地,恭听圣旨。
裘世安双眸如电,冷冷扫过众人,突然厉声道:“贾太夫人,你东府的威烈将军贾珍,怎么没在此处?唤他来!”
贾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对一旁小厮道:“快去唤来!切莫耽搁,误了大事!”
小厮应声飞奔而去。好在贾珍此时已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他先赶回东府换了朝服,略微整理仪容,便一路疾奔跑来。此刻他衣衫略显凌乱,胡须蓬松,满脸汗水疲惫,狼狈不堪,不像世袭将军,倒像仓皇逃窜的罪人。
裘世安冷哼一声:“你便是贾珍?”
“在下正是贾珍!公公有何指教?”贾珍见他语气不善,早已惶然失措。
裘世安懒得与他多言,从旁接过圣旨,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承祖宗鸿业,统御寰宇,宵旰忧勤,未尝稍懈,惟期风化醇美,海宇安。
迩闻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之子贾蓉,素行不端,秉性乖张,竟于稠人广众之中,悖逆伦常,侮慢耆旧。
夫以尔世受国恩,门列戟高,身荷袭爵之望,自当束身砥行,为族中子姓之法。
乃敢肆行无忌,败德丧检,非惟自绝于宗党,抑且显悖于国宪。
朕心深为忧惕,用是特降明旨:着锦衣卫将贾蓉即刻械系,押赴镇抚司狱,严加锢禁,俾其闭门思愆,痛涤前非。
并敕宗人府,会同礼部仪制清吏司、刑部都官清吏司,从公鞫讯,详核情实,务期剖断允当,按律严惩。
俾知国法昭彰,不容纤毫宽纵,家规森肃,岂可少有姑息?
至若尔宁国公之裔孙,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身为人父,职司庭训,乃不能防闲其子,致其蹈此悖逆之罪,溺爱失教之咎,实难辞责。
着罚俸一年,以示薄惩,用儆效尤。
呜呼!忠孝为立身之本,礼义乃植世之基。
朕深望天下勋戚之胄、簪缨之家,咸以贾蓉为鉴,恪守臣节,砥厉廉隅,各思所以保世承恩、无忝所生之道。
庶几风移俗易,共跻仁寿之域;君明臣良,同享太平之治。
钦此。”
轰
如惊雷在贾府众人心头炸开。
贾母脸色煞白如纸,邢王二夫人花容失色,屏风后的诸位丽人也是花容惨淡。
贾珍更是呆若木鸡,整个人灰败如土,险些瘫倒在地。
押赴镇抚司狱,严加锢禁?
以示薄惩,用儆效尤?
不就是一场争斗,怎就闹得这般大?
连圣上都知晓了,还要把蓉哥儿拘押起来?
这祸事,当真闹大了。
第37章 薛宝钗奇异,王熙凤懊悔
贾母虽心中忧虑畏惧,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恭恭敬敬敛声道:
“臣妇贾史氏领旨谢恩,日后定当教导子孙,恪守本分。”
“臣贾珍罪该万死。”
贾珍浑身颤抖,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处,跪在地上向天使请罪。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俱是面色如土,有口难言。
面对圣旨,这些在内宅翻云覆雨的夫人们,此刻皆大气不敢出,唯有乖乖听命。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这一幕,被躲在屏风后的宝钗尽收眼底。
深深的无力感在宝姑娘心中蔓延开来。
宝钗此时垂眸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贾府如今瞧着虽是花团锦簇,可这些爷们竟没一个能顶门立户的,闹出这等滔天大祸,将来还不知怎样。
我们薛家虽是皇商,根基到底浅些,如今已是攀附着他家过活,若真有个一损俱损,那又如何?
只是我身为女子,空有这些想头,又能如何?
再看我那个哥哥,整日家斗鸡走马,惹是生非,半点指望不上。
宝钗暗自神伤,光洁如玉的额头,也蹙成了川字。
“圣上还有口谕!”
众人本以为此事已了,裘世安却又高声宣示,令众人心中再度惴惴。
贾母等人赶紧重新跪好,宝钗她们也是屏息凝神,不敢多出一声。
“圣上口谕:贾瑞孝义可嘉,特此嘉奖,赐如意一对、玉璧一双,以彰其孝义之行;赐‘孝义’牌匾,准其悬于家门,以显其纯笃之德。
且特擢为太学国子监监生,予其进学修业之机。
钦此。”
裘世安抑扬顿挫,将建新皇帝对贾瑞的种种恩赏宣毕,随即微笑道:
“让贾瑞接旨罢,皇上虽严惩不贷,却亦慧眼识才,可见你们贾门,纵有不肖子孙,亦不乏俊杰之材。”
话音落地,旁边太监捧出如意玉璧,又端上“孝义”牌匾。
这便是皇帝御赐的恩赏。
“啊”
如果说适才是一声炸雷在众人心头炸开,此刻便是地动山摇,更令贾府诸人瞠目结舌。
“贾瑞……竟得了皇上赐的如意玉璧和孝义牌匾?还能入国子监读书?”
“莫不是在做梦?”
贾母怔住了。
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觑。
王熙凤更是呆若木鸡,只觉脑海中似有烈焰炸开。
十数日前,那个还对自己纠缠不休、言语轻薄的浪荡子。
前日里,那个要被自己发配到山庄的微末子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学生,还得了御赐圣物!
王熙凤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颠倒过来。
“哎呀!”
屏风后的李纨小声惊呼,又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贾探春等人亦是满脸惊愕。
方才王熙凤和贾宝玉还谈笑风生,说起贾瑞种种不堪,在她们心中,贾瑞不过是个类似薛蟠的纨绔子弟。
可此刻,他竟获此殊荣。
宝钗秀眉微蹙,心中惊异连连。
她从未听过这贾瑞有何特别之处,可今日种种,却让“贾瑞”二字,永远刻在了宝姑娘心上。
那御赐之物暂且不论,单是国子监监生的名额,便珍贵无比,令有识之士无不眼红。
国朝首重科举出身,今上更是重视儒生,多少勋贵子弟想走科甲之路而不得其门?
贾瑞一旁支子弟,竟获此机遇,若他日后学有所成,中进士、点翰林,前程岂可限量?
果然,裘世安话音刚落,方才面如死灰的贾珍突然癫狂嘶吼:
“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圣上莫不是被人蒙蔽了?
此人不配!”
此言一出,别说裘世安面色一沉,便是贾母也勃然变色,怒目而视。
这珍哥儿疯了不成?竟敢质疑圣上!
“贾珍!”
裘世安怒喝一声,厉色道,“你好大的胆子!心中可还有圣上?若再敢胡言,咱家便禀明圣上,从重论处,严惩不贷!”
“不敢!不敢!臣罪该万死!”
贾珍瞬间反应过来,忙如捣蒜般跪倒在地,冷汗如豆粒般滚落。
此刻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方才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连这等大不敬的话都敢出口!
裘世安懒得与贾珍计较,只将这话记在心里,随即转向贾母,神色稍缓,问道:“贾瑞何在?”
“这……容臣妇派人去寻。”
贾母正要吩咐,门外已有锦衣卫小步跑上前来,凑在裘世安耳边低语几句。
裘世安点点头,高声道:“宣贾瑞进堂接旨!”
仿佛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荣禧堂正门如探照灯般聚焦,如利刃般锐利,如火炬般炽热,如寒星般冷峻。
只见一个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容颜俊朗、气度不凡的书生,头戴方巾,脚穿粉底皂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自前门稳步而入。
正是贾瑞。
“疯了……”
贾珍低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将这个跟着自己儿子混日子的旁支子弟放在眼里。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