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见黛玉看着字条沉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瑞大爷还说,若到时有缘,希望能见姑娘一面,有些事瑞大爷想叙谈。”
黛玉手中青花盖碗盖子一时没拿稳,磕在了碗沿上,让茶水溅出几滴。
原来四月二十六是他的生辰,黛玉心中有些懊恼慌乱,心想他的生日,自己竟全然不知。
是啊,他从未提过,初时在荣府,身份有别,自然无从谈起。
后来在淮安、在扬州,每次相见,不是局势危急,便是公务缠身,即便有片刻安宁,不是她急切关心父亲的病情,就是他低声诉说朝廷大事,要不就是四周一阵危乱。
总有比生辰重要千百倍的话要讲,哪里还能想得起这等小事?
黛玉此时心想:瑞大哥竟托人这般郑重地告知,而且父亲亲自请他过府,毫无避讳之意。
看来他们之间的事,父亲已然默许?只待水到渠成的契机,所以瑞大哥也不避讳,直接让他的贴身丫头来传话,说要当面见她。
她心中几番情绪交杂,又在思量自己也要送份生辰礼物,如何不显刻意,又不失了闺阁体统,不惹人闲话。
不过随即黛玉又在心中嘲笑道:自己真真是俗人之见,我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何必在意世俗体统和刻意。
千里鸿毛,礼轻情意重罢了,她是如此,瑞大哥也是如此。
黛玉也成长了许多,不再如淮安初闻时那般慌乱,情绪收敛后,得体对香菱笑道:
“有劳香菱姑娘传讯了,请转告瑞大哥,那日我们阖府恭候。”
随即黛玉目光再次落到安静又紧张的五儿身上,柔和笑道:
“这位是五儿姑娘?上次匆匆一见,未曾细谈,我瑞大哥府里几位姑娘,彩霞我见得多,香菱也谈过几次,你倒是少见。”
柳五儿没想到黛玉会特意问自己,慌忙从杌子上站起来,声音细若蚊呐道:“回林姑娘的话,奴婢正是柳五儿。”
“快坐下说话。”
黛玉见她拘谨,心中怜惜更甚,这丫头连怯生生的样子都与自己初到荣国府时有几分相似。
“我看五儿姑娘似乎有些面善,倒不知原在哪里当差?”
柳五儿红着脸,小声道:“奴婢原是在荣国府家生的女,后来老太太把我赐给大爷。”
“哦?”
黛玉恍然,她在荣府也隐约听过小厨房有个漂亮的丫头叫五儿,听宝玉说长得像自己,当时也没当回事,只当是那呆子胡说。
现在想来,荣府许多事,很多都快忘了,不提都不会想起。
黛玉便叙谈关心五儿几句,又见五儿懵懂怯弱,虽年纪看似比自己大些,性子却又像幼时的自己,心中怜惜更甚,便示意晴雯道:
“我记得我靠窗的匣子里还有一对新打的的绢花,颜色很衬五儿姑娘,你去拿来。”
“还有那个嵌了米珠的小荷包,拿来送给香菱姑娘吧。”
晴雯应了声便去取。
五儿忙起身道谢,红着脸又要推辞,黛玉笑着拉她手,温言款语道:
“你们平日尽心服侍瑞大哥,也是辛苦,我这点子心意,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而香菱不似五儿这般客气腼腆,只笑得像朵花儿道:“谢谢林姑娘赏!”
黛玉含笑看着她们,叙谈几句,待晴雯把东西取来,又道: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去戴着玩吧,香菱,我们之前见过几次,你却愈发活泼了,看来瑞大哥把你调教得很好。”
这话本是随口感叹,香菱却当了真,接过晴雯递来的精巧荷包,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细小的米珠,认真道:
“姑娘说的是呢!大爷待我们极好的,从不随意打骂,还教我认字读书。”
“他还说姑娘诗才最好,让我有空多来请教姑娘呢!这不,姑娘就赏了我这么漂亮的好东西。”
“不过还是五儿姐姐有福,才一见面,姑娘又送绢花又这般温和,我都吃味了呢!”
她娇憨地撅起嘴来,纯然一片天真烂漫。
黛玉被她逗得笑起来,嗔道:
“好个刁钻的丫头,当着我的面就编排起来,你既嫌我偏心,那我可得找补回来。”
“想着你爱诗,恰好前儿新得了一套王摩诘的诗集,是早年善本,注释精当,就送你研读吧,晴雯,去书架上取了来。”
香菱一听,惊喜道:“我最喜欢王摩诘的诗集,还是善本?谢谢姑娘!”
黛玉看她欢喜,也由衷高兴:“好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回去好生读,若有不懂,真可来问我,我.....”
她本想说来日方长,随即想起这番话不能胡说,便收了回去,不过香菱却仿佛没听到,只是对着黛玉眼睛轻轻闪动。
时光流逝而去,晴雯依照黛玉吩咐,送上了各类礼物,香菱和五儿满心感激,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黛玉让晴雯送她们出去,继而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写着生辰的素笺,心中浮想联翩。
礼物虽不求贵重,但也不能太过简陋,
好几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甚至还想到是否要亲手缝制一件贴身衣物。
但此念头方起,黛玉又忙忙摇头,知道如此大为不妥,羞涩如雏兔,粉面如染胭。
说到底还是古典痴情女子,认定一人,便白首不易了。
所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算把那两个丫头片子送走啦!”
晴雯人未到,清脆声音先传了进来,黛玉只见她风风火火撩帘进屋,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哎呦,姑娘你是没看见,香菱那丫头如今可是变了点样子,叽叽喳喳,嘴皮子利索起来了,还知道跟我逗趣。”
“只是倒是那个五儿......”
她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道:
“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问她三句,能嗯一声就不错了,姑娘给她那么好看的绢花,她也就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别的啥也憋不出来,真真闷煞个人!”
黛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她抱怨,不由得好笑,轻轻推了她一把:
“偏你话多,她们毕竟是瑞大哥身边的丫鬟,咱们在背后说这些闲话做什么?倒显得咱们轻狂了,都是自家姐妹,还是和气些才好。”
“自家姐妹?”
晴雯闻言杏眼圆睁,咽下点心,故意拉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又促狭道:
“我的好姑娘,这自家姐妹认的也太早、太心急了点,这正主儿还没过了门呢,就先把姐妹认上了?这可不行。”
“姑娘您可是要做正头奶奶的,气势上可不能先矮了一截,回头您过了门,可得拿出主母的款儿来。”
“该敲打的敲打,该立规矩的立规矩!不然底下人还不得翻了天去?”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眼里却全是揶揄笑意。
黛玉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恼,脸上红霞密布,如木芙蓉盛开,酡颜映霞,粉靥凝香,如饮醇酒,令人心折。
且这玉儿身体好转后,肢体也愈发协调,性格日渐活泼开朗,便不再只是当个牙尖齿利的林怼怼,而是淑女动嘴又动手,抓挠晴雯纤细腰肢道:
“我让你胡说!让你浑说!什么过门不过门,什么主母奶奶的!看我今天怎么让你这小丫头求饶!”
她羞急之下,力气倒也不小,晴雯被她捏得哎呦直叫,笑着左躲右闪。
“哎呀姑娘饶命!饶命!我再不敢了!”
晴雯一边笑一边求饶道:
“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嘛,姑娘,你办起正事来,那通身的气派,条理分明,老爷称赞不提。”
“今天那公公什么人没见过,那是伺候皇帝老子的人,都夸姑娘好。”
“这才叫一个威风八面。”
“可姑娘一提起瑞大爷......”
晴雯挣脱开黛玉的“魔爪”,故意学着黛玉平时含羞带怯的样子,眼神迷蒙,双颊含春,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
“瑞大哥......瑞大哥......”
“啧啧,姑娘这娇滴滴的模样儿,这小鹿乱撞的心肝儿,别说瑞大爷了,我晴雯要是个男人家,魂儿都要被姑娘勾走喽!”
“姑娘,你们林家的人哪,骨子里都带着一股痴性儿,老爷待人接物的宽和温润,比起荣府里那些动辄疾言厉色的主子们强了百倍。”
“你那位偶尔来串门的堂哥林三爷,也是个率性古怪的性子,也是让人好笑得紧...我...”
“哎呦...姑娘...别...别掐我了,得了,姑娘饶了我吧,我不说了,咱们且回房去,史姑娘还在您屋里头呢!她那张嘴,姑娘是知道的。”
“您不在,指不定她又怎么编排您呢!咱们赶紧回去堵她的嘴!”
黛玉被晴雯闹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听到她又提起湘云,忍俊不禁道:
“你少编排云丫头,她那人光明磊落,名士作风,性格直了点,但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会在背后嚼舌根子,不过......”
她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裙和鬓发,脸上重新浮起轻松笑意道:
“我们确实该回去了,快到饭点,我要陪她用膳,不然那小馋猫肚子饿了,在我屋里东翻西找,怕是要把屋顶都掀了。”
“我们回去正好去吓她一吓!”
主仆二人说笑着出了暖阁,相比于紫鹃的谨慎中带着聪慧,晴雯却是能干直言中带着几分疯劲。
但黛玉有时候却也喜欢宽松她这疯劲头,似乎跟自己隐隐间有种共鸣。
此时阳光温煦,庭院草木葱茏,鸟语花香,黛玉步履轻快,方才因献策成功而起的畅快心情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与温暖。
关于四月二十六、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份未知的礼物的思绪,如同水中潜流,依旧在不停地打着旋。
晃悠悠间悄然沉淀,又悄然浮起,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一天的无限憧憬与一丝属于少女的甜蜜烦恼。
......
且说黛玉离去后,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向犹自满脸激赏之色的林公公。
“林总管,小女方才是略陈拙见,然要推行新制,真正落到实处,中间尚有无数关节需要打通,更有诸多虎视眈眈者,需以雷霆手段压制,或以机巧权谋化解。”
“接下来数月,你我与户部几位大人所为之事,便是厘清章程细则,总揽盐务关节,再行试点推演,且看今年盐课增收之数,是否可达三成之效。”
“若大功能告成,今岁朝廷度支得裕,我等方可说不负陛下殷殷重托。”
林公公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神情也变得专注道:
“林大人所言极是!令嫒之策,提纲挈领,然具体施行,如何确保陛下之利不受盘剥,如何将权柄牢牢握在陛下信重之人手中,还需林大人这等老成谋国之士细细筹划。”
“咱家洗耳恭听,定当一字不落地奏报御前。”
随后数人又商谈起盐引定价细则与督运司权责,林如海还把自己写好的盐政革新条陈,拿出给林公公仔细解说批注。
这小林子虽不是盐政专才,但毕竟常年行走于内廷机枢,眼光自然是毒辣,虽不知具体盐务关窍,但听林如海父女这番剖陈利害,心中已然有成算。
如今他们所需之事,无非就是骆思恭那边抓人拿人,将阻碍新法之蠹虫找寻理由铲除殆尽。
他和林如海这边,则是拟定制诰,将新章推行各盐场,然后看今年秋税收讫,是否可以充盈内帑。
两人越谈越投机,林公公随即笑道:
“林大人为陛下开源增帑之心,昭昭可鉴,咱家今日,真真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