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签在琉璃灯下泛光,轩外夜雾渐浓,似有暗香从签筒散出。
薛蝌作为判官,含笑示意:“云妹妹既已饮过贺酒,便请掷骰,定下一位掣签之人。”
史湘云酒意微醺,更显娇憨,抓起骰子,素手一扬,骰子在青玉盘中滴溜急转,几番跳跃,终是落定一个二点。
薛蝌目光巡过诸人,忙笑道:“却是我家妹妹。”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于薛宝琴身上,忙笑着让宝琴抽签。
宝琴今日正一系红缕金衫,肌肤胜雪,明朗娴雅,闻言笑道:
“我和云姐姐有缘,第一个是她,第二个便是我了。”
她落落大方起身,莲步轻移,略一拨弄,拈出根象牙签来。
众人屏息,只见签子正面,刻着一枝清雅脱俗并蒂莲,旁书四字:
“萍水相逢”。
宝琴又翻转签面,轻声念出背面诗句:
“菱花镜里春衫薄,萍水相逢意自深。莫道天涯芳信晚,暮云收尽溢清寒。”
下方一行小字注释云:“花开并蒂,缘结同心,群芳之中,缔结鸳盟,乃良缘最早。”
“按签注,当与上首之人同饮一杯贺之。”
这番解读一出,临水轩内顿时热闹起来,宝琴在众人中年岁最小,居然良缘最早。
湘云性急,挤眉弄眼推了宝琴一把道:
“好个萍水相逢意自深,妹妹,看来你的如意郎君已在路上了,快说说,是哪家翩翩公子能入得我们琴姑娘的眼?”
贾瑞亦含笑举杯,心中也想到:宝琴好像是跟梅翰林之子定亲。
这梅翰林如今是南下钦差之一,某非是指他家之事?
而宝琴听得这些有关姻缘的话,心中却无欣喜,只下意识朝贾瑞方向飞快一掠,酸涩失落,悄然弥漫。
不过她自幼随父游历四海,见惯风浪,养成了从容大气性子,强压下心头波澜,明媚爽朗笑道:
“既蒙签文吉语,承判官哥哥吉言,那我便盼着,真能遇到一位顶好顶优秀的男子,倒是妹妹一生福气。”
此话一说,在场诸女,皆生出几分敬佩。
当世闺阁高门女子,从小蒙教,均以谈论婚嫁为羞,而宝琴如今却坦然自陈,毫无顾忌,实是不简单。
湘云更是跟宝琴喝了一杯,呼喊说笑,自不待言。
贾瑞也是暗暗点头,觉得宝琴独立自信,从不故作娇矜,心中愈发欣赏。
宝琴含笑回应湘云好意,目光流转,落在上首黛玉身上,执起面前粉彩玉杯,语气诚挚道:
“林姐姐,按签文所言,妹妹敬你一杯。
姐姐才情高逸,品性如莲,一直是我心中楷模。
今日借这并蒂佳签之喜,愿姐姐亦得偿所愿,福寿安康。”
说着,她手腕微沉,杯沿略低于黛玉酒杯。
黛玉正含笑看着宝琴应对自如的娇态,闻言心中温暖,心想即使自己,遇到此情此景,也难以如此体贴周全。
随即黛玉忙含笑举杯,柔声道:
“琴妹妹过誉了,你天性豁达通透,见识广博,才是我该学的。
这并蒂莲开,是好兆头,姐姐也愿你觅得良缘,一生顺遂。”
言罢,她轻微仰首,将杯中清冽的果子酒饮上半杯。
宝琴心中感动,亦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哎呀!”
史湘云眼尖,指着两人酒杯笑道:
“宝琴妹妹,你方才敬酒,杯子怎么还特意低了几分?
林姐姐倒抬高了杯子饮了半杯,你们这谦让的,倒像是拜天地呢。”
她心直口快,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自己先掩嘴咯咯笑起来。
众人被她这莽撞贴切的比喻逗得哄堂大笑。
宝琴双颊飞霞,嗔道:
“云姐姐越发口无遮拦了!林姐姐是姐姐,又是东道,我自然该执礼恭敬些。”
黛玉乜嗔湘云一眼,气氛在融融笑语中愈发欢洽。
薛蝌适时主持:“酒已饮过,宝琴妹妹,该你掷骰了。”
宝琴定了定神,拿起骰子一掷,骰子在盘中轻跃,一番滚动后,现出四点。
却是柳五儿,该她了。
柳五儿有些意外惶恐,能参与这闺阁雅戏已是主家恩典,未曾想竟真轮到自己。
她手足无措看向贾瑞。
贾瑞还未说话,黛玉却温柔一笑,鼓励道:
“五儿去吧,凑个趣儿,看你能抽个什么好的。”
晴雯也在旁推她:“快去,怕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柳五儿这才定了神,带着羞涩好奇,却也不敢像宝琴那般从容挑选,只闭着眼从签筒中快速抽出一支。
待她睁开眼,便见签上刻着朵清冷皎洁的昙花,旁边四字,她不认识,却是题曰:清辉夜凝。
黛玉笑着拿来一看,见到背后写着:
“冰绡裁玉破寒开,一刹清辉涤世埃。已化蟾宫孤鹤影,精魂犹照凤凰台。”
注文小字云:“刹那芳华,永恒璀璨,慧心巧思,映照长空。”
“得此签者,独饮一杯。”
黛玉看着签文,眉头却是微蹙。
这签文意境虽美,却透着股悲壮意味,似非福寿绵长之兆。
但随后她又扫了眼五儿,见这丫鬟满脸期待看着自己,善良懵懂,天真欢喜,又有些心疼。
她忙敛去忧色,春风温煦接过话头道:
“五儿这签是好签呢,是赞你心思澄澈,冰清玉洁,而且还忠心能干。
心意所至,金石为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你一定福泽不断,这是好签头,快独饮一杯庆贺吧。”
黛玉素来博学聪慧,这番吉祥话,让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只有贾瑞又接过签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便把签放回。
而柳五儿自来不疑有它,听黛玉如此解释,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里,无比认同,对黛玉愈发敬爱喜欢。
她恭恭敬敬向黛玉行礼,又转向众人福了福,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酒杯,带着感激羞涩,将杯中酒饮尽。
饮罢,柳五儿依规则拿起骰子,她小手一扬,骰子落下却是三点。
薛蝌计数道:“紫鹃姑娘,轮到你了。”
紫鹃正含笑看着五儿,闻言一愣,从容起身。
她身为黛玉首席大丫鬟,行事向来稳重得体,行至筒前,抽出一签。
签上刻着繁茂坚韧,朝开暮落的木槿花。
下首题着四字:“朝华夕秀”。
紫鹃得黛玉教养,略认得些字,此时将签文缓慢念出:
“敢向荆榛呵素蕊,星霜几度志难移,一朝濯尽沧浪水,便化垂云护琼枝。”
注文曰:“心志坚韧,忠贞不渝,慧眼识珠,贵不可言。”
这全然是一片好话,众人都是赞叹起来。
湘云也笑道:
“紫鹃姐姐贵不可言,怕不是将来要做个诰命夫人?那真是天大的机缘了。”
黛玉语气中带着骄傲亲昵道:“我家这紫鹃,论才干品性,原就是极好的,只可惜出身所限。
否则我看,做个当家主母也是使得的。”
紫鹃被赞得不好意思,头摇如鼓道:
“姑娘们折煞我了,我不过尽本分罢了,只求能一直服侍好姑娘,便是最大的福气。”
薛蝌笑道:“按签注,掣得此签者,需由下一位饮者陪饮一杯,请掷骰,看花落谁家。”
紫鹃掷出骰子,却是三点。
“三点!”
薛蝌目光落在贾瑞身上,笑道:
“瑞大哥,原来是你陪紫鹃姑娘饮这一杯了。”
紫鹃闻言,想起下午之事,心中又掀起涟漪,连忙看向自家姑娘。
而黛玉与紫鹃朝夕相伴,情同姐妹,自不在意,她莞尔一笑道:
“紫鹃,不妨事,瑞大哥救治父亲,你敬他一杯酒,也是应当的。
你素日的辛劳,我们心里都清楚。”
得了姑娘的首肯,紫鹃这才放下心来。
她执壶斟满一杯酒,压住心中起落情绪,大方走到贾瑞席前,敛衽一礼道:
“瑞大爷,我借花献佛,敬您一杯酒,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阖府照拂。”
紫鹃本想说,我之前初识大爷时,对你还有所误会,如今想来,却是我错了。
但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面,却是说不出口,只能遮掩回去,但她眼中情绪,却把心思传递出去。
贾瑞已然起身,看着紫鹃,欣赏笑道:
“紫鹃言重,你的才情忠心,我向来佩服。”
“自我识得林家妹妹以来,林姑娘身边诸事,无论巨细,皆赖你内外周全,悉心照料。
她身子能调养得宜,林家府务能井井有条,你劳苦功高,居功至伟。
这份体贴才干,我感佩于心。”
说罢,贾瑞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紫鹃未料到贾瑞会如此郑重其事肯定自己,所言句句直指她点滴付出。
她眼圈微红,声音更显诚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