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大爷还说,如果他在江南要久待,会先安排心腹,送她回神京府内,让家中老太太那边安排妥当的养胎之处。
这些对彩霞而言,固然是难得体面,难得关怀,但她却总觉得还不够。
人心苦不足,蛇也能吞象。
当初彩霞只是个被贾母赏赐出来的丫鬟时,她自然只希望能有依靠,能够成为贾瑞有名分的侍妾姨娘,便是心满意足。
但如今她怀了贾瑞第一个孩子,如若是男孩,日后若正室夫人身体孱弱,她说不得还有母凭子贵的机会。
所以彩霞得陇望蜀,希望瑞大爷对她更加上心看重。
但可惜的是,贾瑞只是在头两天安排了饮食起居,陪她用了两顿饭后,又开始忙起公务,晚上还是让香菱研磨陪侍。
甚至还对她说,更希望是个女孩,日后贴心乖巧,承欢膝下,倒也不错。
彩霞闻言,心中闪过失望。
女孩虽好,但总归不是根基,还是只有男孩,才能做自己终身依靠。
她心中念头翻涌,拿起旁边安胎药盏,轻轻喝了几口,主意便定了。
“姐姐,歇歇吧,今日气色看着更好了些。”
香菱笑嘻嘻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捧着一个红漆食盒,都是给彩霞的各类滋补补品,有助于安胎养身。
在拿到大夫开的方子后,香菱总会亲自去挑选,务求选出最好的药材食材。
彩霞却只是笑笑回应香菱,随后想到什么,又说道:
“香菱妹妹,有一事,我要同你商量,今日晚间,便由我来陪瑞大爷歇息。”
“大爷如今公务繁重,劳心劳神,我更为熟悉他的习惯喜好,也能更好照料。”
香菱闻言不恼不妒,只爽快道:
“那自然极好的,我还怕我笨手笨脚,不懂大爷心思,姐姐体贴周到,却是最合适的。”
彩霞见香菱毫无机心,心中暗笑,随后又指着尚未显怀的肚子道:
“我孩子若是出生,日后若是出世,你便是她的干娘,希望他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香菱只笑说道:“我倒是觉得是个女孩不错,女孩子像姐姐那般温柔细致。”
“而且头个孩子是位小姐,日后还能帮着父亲打理内务,帮扶弟弟成材立业,也是极好。”
香菱素性天真质朴,说这话全然出于一片真心,想到便说了,但彩霞听了后,却觉得心中不自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淡笑道:
“妹妹说的是,希望你也能早日,为大爷开枝散叶、”
听到这话,香菱脸色一红,不再说话,只低头忙做起手里的针线。
彩霞正还要说些旁的,五儿却走进来说道:
“姐姐,大爷前面让人来传话,说午间就不回来了。”
“还有薛二爷和琴姑娘来了,林府的紫鹃姑娘也来了,说是给大爷送点东西,但大爷不在,姐姐看是?”
彩霞闻言忙道:“大爷公务繁忙,也不好让贵客久等,由我来代为接待,我这就换装出去,亲自见见几位。”
“五儿,他们都是贵客,你嘱咐好人,送上上好的茶水点心,尤其是紫鹃姑娘,你可要格外殷勤些,别把她当一般的丫鬟来看。”
彩霞发号施令,五儿性格内敛,也不觉得有异,忙点头应声去了。
香菱亦是前去准备茶水。
独彩霞先在室内对镜理妆,换上一件略显宽松的银红袄子,待等了一段时间,自己妆容看上去端庄得体,气色红润。
她才轻轻把根本没什么迹象的肚子往前一挺,再施施然出去。
此时薛蝌正在外面由旁人接待,宝琴坐于花厅左侧品茶,紫鹃正在和香菱等闲聊,看到彩霞进来,紫鹃便笑着过来见礼,宝琴亦是站起来笑道:
“彩霞姐姐好,许久没见姐姐,姐姐却是愈发精神了。”
按照身份,宝琴是小姐,彩霞无非是大丫头,宝琴本不用向彩霞如此客气。
但她性子聪慧,精明通透,知道彩霞在贾瑞这边身份特殊些,不可当寻常丫头看,就主动起身相迎。
彩霞自然不会见人就拿大,只轻轻挺一下肚子,笑着对宝琴和紫鹃道:
“琴姑娘太客气了,紫鹃姐姐快请坐。
大爷刚遣人回来说公务缠身,午间回不来,劳二位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我们这边还有些大爷的好茶果,你们且尝尝。”
紫鹃忙点头称谢,宝琴笑道:
“我这次来,紫鹃是送一些扬州时兴的小玩意儿并林姐姐给大爷新誊的诗稿,我却是要向瑞大哥辞行的。
明日我和我哥哥便要离开扬州,回金陵老家。”
“我本想在扬州多盘桓些时日,但可惜家族有事催促,无法久留,只好先行一步,日后欢迎大哥去金陵做客。”
彩霞闻言,殷切挽留道:“琴姑娘回得这样急?大爷今日还念叨起薛二爷和姑娘呢,何不再多留两日?”
宝琴苦笑道:“家中长辈催促,要回去商议要事,大哥之前有事嘱咐我兄妹办妥,不好再耽搁行程。”
“不过我有一礼物送给大哥,也让人带来了,等大哥回来后,麻烦彩霞姐姐代为转交。”
随后宝琴让人提来一个精巧的楠木匣子,彩霞不知是何物,也不敢擅自开启细看,就小心接过,只说一定转交。
宝琴也不多留,寒暄几句,又特意提到苏州玄墓蟠香寺有位圆慧师太精通先天神教,颇有些奇异处,大哥若是有空,也可去苏州拜访。
各类该说之事,此时也算说尽,宝琴和紫鹃就要告辞离开。
不过走前,宝琴却注意到彩霞一直身体前倾,特意扶着腰身,笑着问道:
“姐姐,我看你姿态,却是似有不便?”
彩霞早就等着这刻,只是不好提前说起,听到宝琴一问,心中一喜,正要说话,旁边香菱抢先笑道:
“我们彩霞姐姐有喜了,她肚子里是大爷的头个孩子呢。”
这话说毕,宝琴一惊,旁边的紫鹃更是哎呀,盯着彩霞,多问一句
“彩霞,你是真有喜了?有多久了?”
彩霞骄傲中带着几分羞涩道:
“才十来天呢,大爷说月份浅,让先仔细养着,莫要声张,今儿倒叫琴姑娘和紫鹃姐姐瞧出来了。”
宝琴心想怪不得如此,她虽年少,也知道勋贵子弟婚前有通房生子,亦是常态。
且瑞大哥三代单传,若是有了子嗣,当然是大喜事,此时忙敛衽道贺,真心实意道:
“这真真是好消息,我只今日才知道。
既然如此,我回去就让我家在扬州铺面准备好几匹上等杭绸湖缎并几样精致补品,为你送上。”
“也算是我兄妹祝贺大哥麟儿降世。”
随后宝琴又看了紫鹃一眼,紫鹃也忙笑着附和道:
“果真是好事,彩霞姐姐日后是有福了。
彩霞赶紧笑着道谢,连说不敢当,然后说了几句多谢琴姑娘,紫鹃挂心,就送她们二人离开了。
......
宝琴先乘马车回薛家店铺,走前想到此事,又对紫鹃道:
“紫鹃姐姐,彩霞有孕是喜事,依我之见,你可跟林姐姐如实说清,也请姐姐心中有数,不用瞒她。”
第302章 黛玉谋划,神医家族
红帐添暖,心思浮动。
紫鹃听到宝琴此话,心中惊讶,不知宝琴这么说是何意,难道她知道姑娘和瑞大爷之事吗?
这事如今不好公之于众,紫鹃忙道:
“琴姑娘说什么,我竟听不明白。”
宝琴知道紫鹃是为护主,才如此谨慎,只含笑拉着她上自家马车,低声笑道:
“紫鹃,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所以不好明言,但我跟林姐姐情同姐妹,一切以她心意为主。”
“她和瑞大哥如何如何,我不会多嘴,但我想来,此事不大不小,但早知道,也好早做绸缪。”
“日后从容应对,主动筹谋,总比猝不及防,横生枝节要好。”
“至于林姐姐是坦然接纳,还是另有计较,一切以她心意来定,我不敢擅专。”
紫鹃长期跟着黛玉,也受了点诗礼熏陶,自然也懂其中关窍。
此时听到宝琴这话,恍然大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忙敛衽行礼道:
“琴姑娘真是思虑周全,为我家小姐这般着想,紫鹃在这里替姑娘谢过了。”
宝琴淡笑摇头,温言道:“我和林姐姐一见如故,瑞大哥也是侠义之人。”
“我也希望林姐姐顺遂无忧,这便是我真心所愿。”
紫鹃闻言,心中更加感动,感受宝琴掌心暖意,哽咽道:
“琴姑娘这番体贴心意,我日后必向姑娘细细禀明。”
宝琴轻点螓首,含笑应答,再扶着紫鹃下车。
马蹄,帘帷轻晃,阳光斜照,香尘远去。
紫鹃目送车影,继而乘上林家青帷小轿,匆匆离开。
只是在她轿帘落下没多久,贾瑞府中却有个小丫鬟蹑手蹑脚,沿着墙根而去。
......
篆烟袅袅,墨香淡淡,绣帘低垂,兰灯吐晕。
黛玉正在闺房中临窗伏案,执笔誊抄近日所作诗稿。
素笺上墨迹宛转,字字珠玑,皆是桃林相会后的缠绵心绪。
而晴雯则是坐在熏笼旁,就着灯影飞针走线,手中一幅西洋软烟罗上,彩珠贝片已缀出半枝缠枝花纹。
晴雯性格爽直,不喜藏话,在宝琴那日嘱咐她专做针线后,便将此事转而告知黛玉。
黛玉听后,也大力支持,说既然琴妹妹看重你的手艺,你这几日就别管杂事,就把此事做好,才算不负她的托付之意。
晴雯还有些不好意思,黛玉却含笑摆手,就把她一些浆洗洒扫的活计交付给其她小丫鬟分担,
只留些不好交予她人的贴身梳洗之事,依旧让晴雯来办,但总归是轻省许多。
晴雯这才知道姑娘一片赤诚,安心领命,不再推辞扭捏,就一心琢磨那件外氅。
这日黛玉写罢诗稿,搁笔揉腕,侧首见晴雯埋头穿针,翻飞如蝶,莞尔道:
“这莲瓣边缘的晕色,用戗针配三蓝线果然更显鲜活。”
晴雯忙停针抬头回道:“是姑娘前日教的法子,我试了竟比平针更灵透!”
黛玉笑道:“我只是从书中看来一些办法,你也知道我的,女红我做的不多,总归是你悟性极好,针脚也越发细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