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见其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命人好生送客。
待张友朋离去,林如海看着那药方,若有所思。
黛玉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明媚笑道:
“父亲,瑞大哥对你,真是事事挂心呢。”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情意,心中了然,捻须笑道:
“是啊,天祥做事,确是有心有力,之前他提过一句请大夫,我只当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放在了心上,还寻到了张大夫这样的人物。”
他语气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带着几分父亲特有审慎:
“玉儿,为父观贾瑞此人,才干胆识俱佳,如今又有了官身,前程看似不可限量。”
“只是,他所行之事锋芒过露,桩桩件件,皆如行于刀锋之上。
庙堂之上,风云诡谲,他这般作为,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也易招致多方忌惮。
为父虽有心助他,但宦海沉浮,有时非人力所能左右。
这其中的风险实是为父心头最大的顾虑。”
他并未明言婚事,只是将这最深的忧虑坦诚相告,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等待着她的回应。
虽然林如海知道黛玉最终回答大概只会指向一事,但他还是要直言询问,不留遗憾。
黛玉却是摇摇头,含露目中清澈依旧,没有说别的话,只是低吟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父亲若是问我,我想说的,便是这句了。”
林如海望着女儿坚定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妻子贾敏的影子,心中那点顾虑,悄然化开。
他深叹口气,释然欣慰道:
“好!玉儿既有此心,为父明白了,你的心意,为父绝不违背。”
“明年花朝节后,便是你的及笄之礼,为父定当为你大办,庆贺吾家明珠长成。”
黛玉听到父亲正式松口,心中欢喜无限,又娇羞低声道:
“爹爹......女儿却不想那么早离开家......”
林如海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手:
“那正好,你这段时间,可要多陪陪为父这个老头子,莫要嫌烦才好。”
黛玉顺势娇嗔地靠在父亲肩头,享受着这难得温馨。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坐直身子,沉稳道:
“父亲,还有一事,瑞大哥府上,他屋里一个叫彩霞丫头,如今有了身孕。
女儿想着,这是我们林家该表示贺意的。
我已让紫鹃备下官燕、衣料和一对手镯,明日便以父亲你的名义送去贺喜。”
林如海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皱了下,盯着女儿平静坦然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浸淫官场多年的男子,他深知女儿此举极为妥当,识大体,完全符合世家大族主母的行事规范。
然而,作为一个深爱女儿,视若珍宝的父亲,看着女儿如此懂事,体面处理未来夫婿妾室有孕之事,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股苦涩心疼。
他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开口,复杂难明道:
“你做得对,很妥当。”
“只是日后...唉,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短短数字,深意无穷。
黛玉心思何等剔透,立刻捕捉到了父亲心意。
她展颜一笑,只娇俏道:
“父亲别担心我,我这么做,全然是因为我相信他,他必然不负我,我也要为他把这些事处理好。”
“女儿可记得呢,当年母亲在时,为了给我多个弟弟,也曾主动为父亲你物色过......”
她话未说全,点到即止。
林如海被女儿提起亡妻,心头一暖,那点苦涩也被冲淡了些许,喟然长叹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苏武留别妻中的句子,此刻吟出,既是怀念贾敏,也是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她母亲当年的担当胸襟。
做父亲的人,看到这样的女儿,总会百感交集,有欣慰,也有心疼。
少女的世界充满了梦幻,但主妇的世界,却是横亘着许多艰难。
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他也只能祝女儿一帆风顺,平安喜乐。
黛玉眼眶微热,握住父亲微凉的手: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按时服药,饮食务必清淡些才好。”
她站起身,恢复了利落:“女儿去看看厨房,再嘱咐他们几句。”
走到门口,黛玉又想起一事,回头道:
“对了父亲,那日见文墨堂哥从你书房出来,似有不豫之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如海摆摆手,不欲多言:“年轻人,心思重了些,一时有些糊涂念头罢了,无甚大事。”
黛玉心思一转,温言道:
“文墨堂哥毕竟是咱们林家如今最近支的子弟,书读得也好,若能考中举、进士,于家族,于日后,都是个臂助。
父亲若有余力,不妨多提点帮衬他几分?”
林如海闻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明白她话中深意,这是在为贾瑞未来的官场人脉做长远打算了。
他点头笑道:
“玉儿思虑得周全,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了,你去吧。”
“我这边还要处理点公务,我要想办法给那些盐丁增些日用,免得闹出乱子。”
黛玉笑着颔首,安心离去。
走出暖阁,她便对廊下侍立的几个大丫鬟细细叮嘱:
“老爷近来脾胃稍弱,饮食务必精细清淡,易克化为主,油腻荤腥之物一律减半,汤羹要温热,不可过烫过凉。记下了?”
丫鬟们忙躬身应道。
......
张友朋出了林府侧门,坐上林家为他备下的青布小轿。
轿夫脚步稳健,不多时便到了他位于城南一条清净巷弄里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张友朋下了轿,付过脚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刚进前院,便瞥见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似乎捧着个包袱皮,正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他家出来。
张友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第303章 为帝布局,深入军权
庭院深深,家宅不宁
张友朋心中闪过疑惑:家中并无这般年纪的婢女,这是谁家的人?
他正待开口询问,家中跟随多年的老苍头已闻声迎了出来。
“方才出去那丫头,是谁家的?来做什么?”
老苍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低声道:“回老爷,是大小姐来回来了,这人是来找大小姐的。”
张友朋眉头顿时皱紧,脸上惯常沉稳神色褪去,换上了凝重与不悦。
他不再多问,加快脚步走向正厅。
推开正厅的门,只见一个年约六十出头,穿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旁边还站在一个贴身丫鬟,正在倒茶。
她却未喝茶,只是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腕上一串深色檀香木佛珠,眼神放空,显然心中正盘算事情。
“大姐?”
张友朋声音平淡无波,在主位落座,直刺向张友悌道:
“你来了?来之前,怎地也不先遣人知会我一声?”
张友悌闻声抬眼,带着冷峭疏离道:
“怎么?我身为你嫡亲的长姐,回自家兄弟府上看一眼,也不行了吗?张家几时有了这般拒人千里的规矩?我......”
张友朋端起茶碗,语气更冷了几分,直接截断她的话头:
“若是来找三弟(张友士),他却不巧,前日便动身了,为了给侄子打点前程,捐个监生功名出身,他已赴神京城去了。”
“哼!”
张友悌从鼻中发出冷哼,满是讥诮:
“他倒是个慈父,自己这辈子悬壶济世也没悬出个响当当的大国手名号,倒替儿子操起这捐官的心来了?
却不知这捐来的功名,不过是块敲门砖,顶天了做个穷酸小吏。
真正要在王公勋贵,天子脚下立稳脚跟,博得那泼天的富贵与名望,靠的是真本事!是要让那些贵人老爷们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倚重你!
他懂什么?白白糟蹋银子!”
她说罢,枯瘦的手指用力一掐佛珠,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张家世代杏林,声播江南,传到他们姐弟三人。
老大张友悌天资卓绝,不亚于其弟张友士,尤精内腑调理,妇科疑难杂症,甚至对毒理药性也钻研至深。
奈何身为女子,其父虽也传授医术,但家传核心秘要,登堂入室结交权贵的门路,最终还是倾注在幼弟张友士身上。
张友悌心高气傲,痴迷医术,终身未嫁,眼见着父亲偏心,愤而离家。
凭着过人的手段和心机,她长年游走于江南乃至北地诸多公侯内宅,专治妇人隐疾,调和阴阳,甚至处理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在顶级权贵圈中名声极大,却也愈发神秘莫测,行事亦正亦邪,与一些隐秘势力牵扯不清。
张家两兄弟对此心知肚明,深以为忧,却又难以约束。
“大姐,够了!”
张友朋将茶碗顿在几上,茶水四溅。
他虽然医术皆通,但最擅长外科跌打,性情也更为刚直道:
“大姐!父亲如何行事,自有其考量!三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德行有亏吗?他教子求个安稳出身,又有何错?倒是你!”
“这些年,你行走于那些深宅大院,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