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就老太太,太太知晓,还有林之孝两口子,赖大两口子经手。
林之孝家的特意透给我,也是想向奶奶您递个话儿......”
王熙凤心中雪亮。
这是开始向她这位实权在握的二奶奶靠拢了。
她放下盖盅,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一叩:
“知道了,你告诉林之孝家的,他们的心意我领了,让他们安心办差,该他们那一份,短不了。”
平儿应下,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东府那边,蔷大爷......最近托人递话,说来日要来拜访奶奶,说之前的事。
另外......他还说,珍大爷如今是吓破了胆,蓉大爷流放辽东,恐是回不来了,珍大爷有意将他过继到名下,顶门立户。”
“哼!”
王熙凤鼻腔里发出嗤笑,眼中寒光一闪道:
“贾蔷这小子,如今倒抖起来了,珍大哥那个没囊气的,亲儿子折进去就急着认干儿?倒是一对儿好爷俩!”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语气森然道:
“就算他贾蔷真成了宁国府的小大爷,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敢起那些腌心思......”
她没说完,但嘴角冷笑,已说明一切。
平儿亦是满面鄙夷:
“奶奶说的是,这等人,就算一时得意,也长久不了,奶奶之前吩咐的事,我也去办了。”
两人对视一眼,平儿再次凑近,嘴唇贴在王熙凤耳廓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屋外风掠过枯枝,呜咽作响。
......
薛府新宅,阔朗前厅,气氛有些凝滞。
几个管事婆子垂手肃立,丫鬟们更是屏息静气。
厅中,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尤为醒目。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半新不旧的石榴红袄裙,非但不显土气,反衬得身段丽饱满。
此女俏脸明艳逼人,眉眼间带着股子野性难驯的泼辣劲儿,像山野间灼灼怒放的石榴花,光芒几乎盖过了厅堂的富丽。
探春带着侍书,又由宝钗的丫鬟文杏引至厅外廊下,便听到里面那红衣少女清脆又带着火气的声音,条理分明:
“姑娘放心!那起子蒙脸的夯货,仗着人多势众砸门面,可里间库房重地,我带着几个有力气的媳妇子,顶死了后角门,抄起顶门杠就招呼!
为首那个还想往柜台后头钻,被我那么一下!”
她猛地做了个斜劈的手势,动作利落带风道:
“一杠子敲在手上,当场就跑了,值钱的香料,新到的南洋珠粉,保住了一半。
伙计们伤是伤了,骨头没断,养些时日就好。
官府那边也立了案,姑娘只管宽心,这口气咱们迟早找补回来!”
这人说话字字铿锵,忠心与担当皆存。
探春立在廊下,听得心头一热,暗赞不已。
好个烈性又能干的人儿,这等人才,便是放在她们荣国府,也是拔尖儿的!
她不再停留,示意文杏通报,自己掀帘而入,朗声道:
“宝姐姐,我来看你了。
你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得了员了不得的大将啊!”
探春带着由衷的赞叹,走进厅堂。
宝钗正拉着那红衣少女的手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处,见探春进来,眼中闪过暖意,忙招呼道:
“三妹妹来了,快坐。”
她又转向红衣少女道:“这三妹妹可不是外人,她便是荣国府上的三姑娘。我们是至交姐妹。”
那红衣少女目光坦荡,毫不怯场地看向探春,行礼道:
“给三姑娘请安。”
探春上前扶起,细细打量,只见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那股子勃勃生机,实属罕见,心中更添几分喜爱:
“好个标致爽利的姐姐!方才在门外听得你护店退敌之事,真真叫人佩服!
这等胆识魄力,便是须眉也未必及得上,敢问姐姐贵姓?如何称呼?”
少女爽朗一笑,大大方方道:
“回三姑娘,我姓尤,家里行三,我这人性子野,受不得一些腌气,与家里闹翻了脸,便自寻出路。
听闻宝姑娘这里招调香的好手,我恰好会些皮毛,斗胆来试,幸得姑娘不弃收留。”
原来这人便是尤三姐,探春自然不知道她的来路,只是听她说跟家里闹翻像是说一件平常事时,内心闪过佩服,暗道这是位奇女子。
宝钗却知道尤三姐来龙去脉,但如今只温言道:
“这位三姐确有真才实学,于香料一道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与忠心。
如今我家香料事业,多要奈她之力,我自是信她敬她。”
尤三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蹙起秀眉道:
“只是姑娘,今日这事透着古怪,那伙人蒙着脸,下手狠辣,直奔贵重香料和账本库房。
他们像是冲着咱们铺子根基来的,绝非寻常地痞滋事,定是得罪了哪路小人!”
宝钗神色凝重道:
“我亦作此想,凝芳阁立足未稳,开罪过谁......”
她脑中飞快闪过可能的对手,从同行倾轧到因北疆商路可能触动的利益。
探春也拧眉思忖:
“宝姐姐行事周全,素来与人为善.若说结怨,却是不至于。”
宝钗苦笑道:“如今我做的事大,得罪的妖魔鬼怪也多,未必是我主动得罪他们,是他们不忿于我罢了。”
三女正自分析,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尖细的通传声:
只见一个身着内侍服饰、面容严肃的太监,在两名小黄门及四名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
“奉端华郡主懿旨,宣薛氏宝钗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端华郡主?
宝钗心头一震,她听说过此人,是位深得帝后宠爱的郡主,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突然宣召?
是福是祸?联想到凝芳阁刚刚遭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更添几分不祥的阴云。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一贯沉稳,屈膝行礼道:
“薛宝钗,谨遵郡主懿旨。”
探春在旁也是一惊,心焦如焚。
端华郡主身份尊贵,性情如何不得而知,宝钗骤然被召,吉凶难料。
想到宝钗连日操劳,又刚遭劫难,探春一股义气涌上心头,不待宝钗起身,她已上前一步,对着那宣旨太监恭敬一礼:
“这位公公,小女贾氏探春,乃荣国公府三姑娘,亦是薛姑娘表妹。
家姐遭逢店铺被砸之祸,心神未定,恐御前失仪,小女斗胆,恳请随行入宫,一则照料姐姐。
二则若郡主垂询,小女或可略作补充,以免姐姐劳神。”
她这番话既点明身份,又抬出恐御前失仪的正当理由,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那太监目光锐利地扫了探春一眼,见她气度沉稳,言辞得体,确非寻常闺阁女儿。
他略一沉吟,想到郡主只是宣召薛氏,并未言明不许带人,且荣国府的面子也要顾及几分,便微微颔首:
“三姑娘有心了,郡主宽仁,想必不会见责。既如此,二位姑娘请速速更衣,随咱家入宫吧。”
宝钗看向探春,眼中是深深的动容与担忧。
探春却回以坚定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姐姐莫怕,我陪着你。”
尤三姐也急道:“姑娘......”
宝钗果断吩咐:“三姐,你留在家中,稳住局面,照看好铺子和受伤的伙计。
若有任何变故,速报瑞大爷府中之人,请他们帮忙照料。”
尤三姐见状,也不好强求,用力点头,眼神灼灼,充满担当。
宝钗与探春不敢耽搁,匆匆入内更换符合仪制的衣裳,便往深宫而来。
......
端华郡主并未在正式的宫殿召见,而是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撷芳榭中。
轩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但郡主却无心品香,只倚着雕花栏杆,望着轩外碧波微漾的湖水与盛放的芍药,静静出神。
这御花园的景致,年年岁岁相似,花开得再好,终究是被人修剪圈禁过的。
她的心绪,此刻也如同这水中的倒影,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纷乱。
贾瑞......端华还记得上次在诸人在猎场射猎时,他的英气风采与幽默谈吐。
不同于京中勋贵子弟的纨绔或清流文士的迂腐,这人英气沉毅,言谈利落,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如同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的心湖里。
郡主本想着等他办完这趟棘手的差事回京,总有机会再见,或许……
可谁曾想!昨日竟从皇帝舅舅身边最亲近的夏公公口中,听到一个让她心头骤然一紧的消息。
舅舅竟已属意,要将那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赐婚给贾瑞,只待他江南事毕,便要下旨。
惊讶、错愕、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悦猛地涌了上来。
薛宝钗?是何等人物?凭什么?舅舅竟如此看重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赐婚,像根细刺,扎进了端华骄傲的心。
她贵为郡主,深受帝后宠爱,向来要风得风,何曾有过这般被人抢先一步的憋闷?
好奇与不甘瞬间盖过了那点朦胧的好感,更激起了她强烈的竞争与攀比之心。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让舅舅都高看一眼,即将成为贾瑞正室夫人的薛宝钗,究竟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有何等过人的本事!
于是,端华便寻了个由头,让心腹太监持了懿旨,宣那薛氏女即刻进宫觐见。
她只想快些见到这个“对手”,亲自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人影匆匆,斯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