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也能有个爵位承袭,呵呵,那才叫光宗耀祖,那才算是人上之人。
当然贾环这番心里,只算痴心妄想,毕竟在他面前还有贾琏,贾琮,贾宝玉三人,若是太平年月,等到猴年马月,也不可能轮到他。
自己如今还不如先跟着大房混,日后看有没有机会。
但这是太平之世的逻辑,如果是乱世呢?
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
邢夫人扶着心腹婆子的手,慢慢踱回东路院的路上,脸上那层“慈爱温和”的假面早已消失殆尽。
她心中想到:我那好弟媳妇,你倒会耍心机,抬举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出来管家,给我添堵,显得你贤惠大度,会调教人?
你拉拢你那庶出的女儿,想压我一头?好啊,我就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庶出儿子。
赵姨娘那蠢货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正好是两把现成的刀,钝是钝了点,用好了,也能割得人生疼。”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加快,心中那口因探春插手贾琮之事而积郁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贾府的风仿佛更大了,暗流像汹涌的漩涡,正在悄然汇聚,为宁静的荣宁两府,投入不祥之阴影。
也或许宁静的表象,本身就是假象,片刻的安宁,只是为了更大的斗争做预演。
......
日升月落,光阴流转,又是四天过去。
建新三年,六月初五。
神京薛家府邸,今日来了位重要客人,那便是贾瑞的好友,也是宫中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亲叔叔夏启坤。
他今日亲自登门薛府,为宝钗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夏阳斜照,缕沉水香,袅袅婷婷,无声盘旋。
薛宝钗端坐案后,半新不旧藕荷色袄裙,眉目沉静,正与一位身着藏青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面谈。
此人便是夏启坤,贾瑞的老友,也是把贾瑞从一个寒微出身的旁支拣拔而出的大功臣,亦是大太监夏守忠叔叔,虽无官身,举手投足间却自有沉凝气度。
两人没有太多客套,夏启坤盘膝在客位坐下,目光掠过案上账册,赞许之色一闪而过,笑道:
“见你这般勤勉,老夫便知神京这摊子事,交给你是再稳妥不过了。
天祥南下,倒是有了个顶好的贤内助。”
宝钗面上微赧,垂眸道:
“世伯谬赞。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为夏内相(指夏守忠)分忧,为贾大人打理些庶务罢了,幸不辱命,也是仰仗世伯和内相的提点。”
她亲手接过莺儿奉上的天青釉葵口盏,轻轻置于夏启坤手边几上。
夏启坤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神色转为肃然:
“嗯,茶是好茶,事,也是好事,今日来,是特来告诉你些南边的喜讯。”
宝钗端坐聆听,眸光沉静如水。
“天祥南下这趟差事,办得极好!
扬州那几个盘踞多年、吸食盐利骨髓的蠹虫巨贪,已被他连根拔起!如今两淮盐政,一扫往日颓靡,颇有欣欣向荣之势。
巡盐御史林大人(林如海)安然无恙,他与盐运司的提督太监,南直隶布政使司衙门,连同陛下亲遣的钦差锦衣卫骆思恭骆大人,联名上奏,皆言数月之间,盐课大增,比往年增益何止三成?
陛下览奏,龙颜大悦!”
而宝钗听到林如海无恙时,心中一块大石也悄然落地,这是林妹妹的父亲,也算她家长辈,既然无事,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她为黛玉高兴,发自内心。
夏启坤此时又道:“陛下已下旨,着令年底将两淮两浙的税银,押解入京,充实太仓银库,以做年终通算,岁末考核。
此等重任,陛下属意天祥陪几位钦差暂且总揽,督办押运,待税银平安入库,年终盘算无虞,便召他携有功人等北返神京。
到那时,他救林大人于水火,除地方之巨贪,兴盐政之利源,桩桩件件,皆是泼天大功,老夫脸上有光,心中亦是快慰。”
宝钗闻此,高兴之余,忙离座起身,朝着夏启坤深深一福:
“此皆是贾大人尽忠王事,亦是陛下洪福齐天,明察秋毫,更要紧的,是夏内相与世伯在朝中运筹帷幄,时时提携指引。
若非二位栽培,贾大人纵有才干,亦难有此番建树。
小女谢过世伯与内相深恩!”
她言辞巧妙,将功劳归于贾瑞的实干,皇帝的圣明以及夏家叔侄的助力,言语间对贾瑞的含蓄夸赞,点到即止,却又情真意切。
毕竟赐婚没有正式旨意,就不能算是尘埃落定。
而世事之事不到尘埃落定,谁又知道它的真正走向呢?
夏启坤捋须含笑,坦然受了这一礼,示意她坐下:
“世侄女知礼明义,此言不虚,天祥确是可造之材,不过......”
夏启坤轻笑一声:“还有一桩事,天祥此番立下的功劳,恐更在盐政与救人之功之上,此事已深得圣眷,
此事牵涉甚大,目下尚在关节处,结果未定,老夫却是不便与你细说。”
他话到此,忽地凝视宝钗,目光灼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薛姑娘,老夫只与你提一句,若此事功成圆满,得以施行,你的前程富贵,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不仅诰命加身,未来十数年,只要你持家谨严,相夫教子,日后风云际会,天祥得封爵位,也未必是镜花水月了,你未来前景,也远在你家中他人之上。”
爵位?
宝钗心头一跳,如闻惊雷,纵然她素来沉稳,此刻也禁不住微睁杏眸。
本朝祖制,爵位非开疆拓土,平定祸乱者,焉能得封爵位?
瑞大爷一介文职,南下办的是盐务刑案,如何能得此殊荣?
若是旁人,或许激动万分,不能自给,但宝钗却不是这等轻狂性子。
这泼天富贵,来得如此突兀,倒像天上凭空砸下的馅饼,让她本能地生出几分不真切与警惕。
而且,既然夏老多次提到这事,那我也说下我的顾虑吧。
宝钗强自按下心湖波澜,再抬首时,脸上已恢复一贯的端庄娴静,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谦谨:
“世伯此言,真真折煞小女了,薛家上下,连同贾大人,所行诸事,不过尽人臣本分,一心报效陛下,效力朝廷,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岂敢奢望此等非分之荣?
况且家兄薛蟠,如今尚在辽东苦寒之地充军,身负重罪。
每每思及此,小女便觉惶恐,陛下恩典,本是天大的福泽,然家兄如此,门楣有瑕,日后贾大人若真青云直上,小女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将深深忧虑,含蓄地藏在那微蹙的眉尖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夏启坤何等精明老练?宝钗这番曲折心事,他早已洞若观火。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安抚道:
“世侄女的心事,老夫岂有不知之理?
这段时日,你薛家之人,奔走于南北商路,为朝廷,也为我叔侄二人,着实办成了不少紧要事,劳苦功高。
老夫与我那侄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语含深意说:“便说近日,那漠北鞑靼的可汗,不是正在京中与陛下密谈么?他此番献上的诚意,非同小可,于国大有裨益,这背后,亦有你薛家的助力。
老夫亦深受其利。
这句话,他轻轻带过,目光却与宝钗有瞬间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自是薛家替夏家经营所带来的丰厚利润。
宝钗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所以关于令兄的事,你大可宽心,老夫自会与我那侄儿商议,寻个妥当的机会,让他立些功劳。无论是戍边小捷,还是别的什么,总归面上要做得光鲜好看。
届时,老夫在京中再使些力气,待天祥凯旋归来,你们薛家功劳簿上再添一笔,老夫再与天祥分说,让他也去陛下面前求个情。
陛下正值龙心大悦之际,区区一个薛蟠,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个风尘女子,又非谋逆造反的十恶不赦之罪,赦免了,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即便是那忠顺王爷与你们不睦,可他也知道国事为重,因此蟠哥儿之事,我看大有可为。”
而这夏启坤何以如此尽心为宝钗谋划?非止一时善念,这数月来,宝钗坐镇神京,将夏家与贾瑞名下的诸多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财源广进,夏启坤从中获利匪浅。
两家利益早已盘根错节,难以分割。
更难得的是,宝钗心思玲珑剔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夏启坤这位世伯更是关怀备至。
夏启坤好茶,她便常备极品新茗;夏启坤腿有陈年寒疾,她便私下托人重金搜罗名贵药材,连他喜好何种口味点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细心体贴,让膝下无女的夏启坤,对这聪慧沉稳、进退有度的世侄女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怜爱。
当然,亦不乏长远算计:若能玉成宝钗与圣眷正隆的贾瑞之好事,一则可将薛家这只会下金蛋的凤凰牢牢绑在自家战车上,共享富贵。
二则宝钗做了贾瑞正室,对他夏启坤的敬重与助力只会更增。
这桩姻缘,于情于利,皆是上上之选,夏启坤是真心实意,要促成这桩美事。
宝钗冰雪聪明,夏启坤这番心思,她如何看不透?
然而,对方为自己兄长之事如此筹谋,处处点明关窍,铺路搭桥,这份人情,实实在在,重逾千斤。
天下熙熙,无非先有利益,再有人情,只有人情,没有利益,自然无法长远,但只有利益,没有人情,那也未免过于铜臭味。
只有人情利益兼备,方是处常之法,宝钗皇商出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宝钗站起身来,再次深深敛衽,语气庄重而克制:
“世伯与内相对薛家大恩,宝钗铭感五内,薛家上下,没齿难忘。
薛家唯愿精忠报国,以酬陛下天恩,家兄若真能得世伯与内相垂怜,戴罪立功,洗心革面,亦是薛家祖宗庇佑,宝钗此生无憾矣。”
按照礼法规矩,宝钗不好在夏启坤面前直言自己名字,要用小女之类的替代。
但如今薛宝钗却直以自己名字宝钗而立誓,也是向夏启坤表示,她薛宝钗全然把夏启坤当做自家长辈看待,别无二心。
且宝钗性格谨慎,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谨守本分,句句只不离薛家大事,感念皇恩,谈到兄长赎罪,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莺儿,”宝钗转向侍立的丫鬟道:
“把前日收好的那匣子雪蛤虎骨膏取来。”
莺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小匣,匣盖微启,便有一股清冽药香透出,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宝钗十数日前跟夏启坤约好今日见面,便提前准备好此物,派人快马加鞭,妥善保护着送抵京城。
“世伯,”宝钗接过木匣,双手奉上道:
“此药乃深山所得,对祛除陈年寒痹、温养筋骨颇有奇效,尤宜腿疾。
听闻世伯近日腿脚又有些不适,此物或能稍解苦楚,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请世伯务必收下。”
夏启坤一看那包装便知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先客气推辞。
“世伯!”宝钗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此非酬谢,乃是小辈对长辈的一点孝敬关切之心,世伯为朝廷、为夏家、为诸多事务劳心劳力,腿寒之症,更应珍重调养。
若世伯执意不收,便是嫌宝钗礼轻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