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微惊,忙笑道:“我一个粗使丫头,要识字做何用,反正这辈子跟着姑娘就是了,哪里都去得,做什么都使得。”
“你总归是要有自己前程,他日若得机缘,说不得也能做个管事娘子。
他喜欢聪慧伶俐的人,你若是识文断字,也可以帮他分忧,或是在我身边更得力。”
黛玉所指的他,自然是贾瑞,她就把晴雯当做贴心姐妹。
出于情谊考虑,黛玉希望晴雯长进,日后能在贾瑞那里有番造化毕竟他最喜欢聪明好学的女子。
晴雯听懂了黛玉话中深意,脸色微红,这次却没接话。
紫鹃笑着打圆场,不再多言,招呼着黛玉回房歇息。
黛玉也没做多想,随她二人步入内室。
卸了钗环,换了寝衣,洗漱停当。
她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冷香书卷气的闺房,今日却并未像往常思念难眠时那样,去翻那本翻旧了的西厢记。
黛玉只走到妆台前,将贾瑞所赠之物一一取出,在柔和的烛光下细细摆放。
有那枚包裹着“玉”字的并蒂莲锦囊,那柄刻着疏朗兰草的冰冷短铳,还有那支作为定情信物、温润剔透的白玉玲珑簪佩。
她凝视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紫鹃在一旁欲伺候,黛玉却轻轻摆了摆手,她凝神静气,蘸饱了墨,手腕悬空,落笔稳健而娟秀:
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仔细压在常用的一方青玉镇纸下。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眼前有光在闪烁,片刻后,她转身平静吩咐:
“紫鹃,为我备水吧,今日尘埃沾染,想沐浴安神。”
紫鹃应声而去,晴雯也忙去小厨房催热水。
少顷,浴桶便安置在屏风之后,热水注入,氤氲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冷梅香弥漫开来这是黛玉素日沐浴爱用的香露。
紫鹃试了水温,又撒了些新鲜玫瑰花瓣,这才伺候黛玉宽衣。
褪去外裳、中衣,露出少女纤秀的白腻肩颈与玲珑起伏的腰脊线条。
烛光透过氤氲水汽,为她凝脂般的肌肤镀上柔润光泽,像暖玉雕成的初绽莲瓣,花瓣正沿着锁骨滑落进漂浮的水流深处。
黛玉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初夏夜的一丝微凉,也仿佛涤荡了白日离别带来的心潮起伏。
她微微阖上眼,将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余下修长的脖颈在水面之上,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散开。
她捧起一捧水,轻轻淋在肩头,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没入花瓣深处。
心中那些关于情意、关于未来、关于“生民器用”的宏大思绪,此刻在温水的抚慰下,渐渐沉淀安宁。
黛玉此时只想洗净一身尘埃与离愁,带着清爽心境,迎接或许无梦的安眠。
紫鹃在一旁,用布巾轻轻为她擦拭着光洁的脊背,动作轻柔,室内只闻水波轻漾之声。
......
同时同刻,千里之外。
一娇美丰腴的女子,忽地从浴桶里钻出头来,水珠淋漓,发丝贴颊,深吁一口气。
原来是宝钗。
她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沉香木浴桶中,亦在闭目凝神。
只是浴水与黛玉的清冷梅香不同,调入了上好的玉兰蕊和几味名贵药材熬制的香汤,气息馥郁温厚,更加氤氲如雾。
水汽蒸腾下,将欺霜赛雪的肌肤熏染得愈发莹润透亮。
她坐姿笔挺,乌发高挽,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项,肩圆腰束,臀股丰盈,再任由一旁的莺儿为她擦拭臂膀,让水珠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
宝钗此时正闭目养神,水波轻抚,带走疲惫,也让她梳理着人际脉络,待到水微凉,她扶着桶沿起身,水珠沿着玲珑有致的曲线漱漱滚落。
莺儿忙用宽大的软巾将她包裹住,细细吸去水渍,给她披上一件家常的蜜合色软缎寝衣,扶着宝钗坐到妆台前,为她绞干发梢的水分。
之前薛家昏黄的铜镜,换成新置的西洋水银镜,愈发映出宝钗端庄秀雅的容颜,只觉眉目如画,神情怡然。
她抬手拢了拢半干的鬓发,再用团扇轻摇慢曳,扇底微风带起鬓角碎发,忽然想起一事,对莺儿道:
“莺儿,去把我收在螺钿匣子最下层,用锦帕包着的那件东西取来。”
第326章 钗黛将会再即,宝钗打发贾蔷,薛蟠得妹周全
烛火跳跃,宝钗端坐于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轻抚着锦帕包裹之物,将其轻轻拆开,只见圆环轮廓,金玉交辉。
上面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钗摩挲着项圈上冰凉的赤金,尤其是那不离不弃四字,沉默良久,突然道:
“莺儿。”
“姑娘。”莺儿放下手中的针线簸箩,快步走近。
宝钗淡淡提起道:“方才我思虑良久,瑞大爷和琴妹妹信中提议之事,虽有些难处,却也是眼下保住大房根基最稳妥的法子。”
莺儿屏息听着,宝钗所指,乃是贾瑞与薛宝琴来信中建议:
趁着薛蟠充军辽东,薛家宗族觊觎大房产业之际,由薛姨妈以嫡母身份,代亡故的薛父收养一位薛家旁支的男孩,承继大房香火。
如此,至少能保住大房名下的主要产业不被宗族彻底侵吞。
至于薛家在金陵的老宅和一些零散产业,则可交由薛蝌一家代管,宝琴兄妹与宝钗素来亲厚,日后自会相帮。
“母亲起初也是忧虑重重,”宝钗继续道:
“觉得收养非亲生骨肉,终是隔了一层,但大哥归期渺茫,夏公公那边虽允诺寻机赦免,然圣意难测,岂是朝夕之功?
与其坐等宗族蚕食殆尽,不如早做打算。我细细分说其中利害,母亲......终是点了头,只是心中难免伤感。”
她顿了顿,又冷道:“此事不能再拖,七月中,宗族在金陵祖宅二度议事,我须得亲自南下,主持此事。
一则敲定人选,二则安抚南边产业的管事人心,三则......也要亲自瞧瞧那边的光景。”
莺儿闻言,秀眉微蹙,带着忧虑道:“姑娘,此事我有些顾虑,如今神京城里,已有不少闲言碎语,说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抛头露面,打理外务,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此番千里迢迢再下金陵,那些长舌妇不知又要编排些什么难听的话来,况且,路途遥远,风波难测,万一......”
宝钗闻言,却悠悠笑道:“莺儿,世人言语,何曾能堵得住?我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便是了。
至于路途安危......我已与夏先生打过招呼,届时搭他南下的之船,再易钗而弁,多带些得力的家下仆从。
冷子兴先生如今在神京为瑞大爷办事,此次也会同行,有他在,许多关节自能打通。你无需多虑。”
莺儿见宝钗心意已决,且安排周详,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晓得了,姑娘南下,我也要跟着你。”
宝钗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此番,你留下,我带着文杏去。”
莺儿一怔,眼中露出不解。
“母亲性子软,耳根子也软,留在神京,我不放心。
你留下掌管家宅内务,约束下人,遇事多提点母亲,也帮我看着各处铺子的账目往来,这是历练,也是重任。”
宝钗促狭笑道:“待你历练出来,能力更强了,日后瑞大爷对你,岂不更要高看一眼?”
“姑娘!你又拿我打趣!”
莺儿娇笑数声,看着宝钗眼中难得轻松笑意,心中也为自家姑娘高兴,忍不住又试探道:
“姑娘南下,想必能见着瑞大爷吧?他如今该在扬州?还是金陵?”
听到此话,宝钗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淡去,恢复了平日端凝,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许:“旁人......或许可寻机一见,唯他......不便相见。”
莺儿立刻明白了宝钗的未尽之意她不在乎外间流言蜚语,却极在意贾瑞的看法,不愿在婚期将近之时,因私下相见而落人口实,损了礼法规矩。
更怕在贾瑞心中留下轻浮印象,这份情意,藏在规矩之下,却深沉如许。
“姑娘......”莺儿心头微酸,不再多问。
宝钗不再言语,起身走到衣箱旁,示意莺儿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她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正是之前为贾瑞缝制的那件。
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宝钗拿起针线,就着灯火,开始细细缝合最后几处细微针脚,动作轻柔而专注。
烛光映着她低垂眉眼,又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但她只略顿了顿,又继续手中活计。
一炷香后,宝钗轻轻咬断线头,抚平衣料上最后一丝褶皱。
“好了,”她舒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收起来吧。”
莺儿上前小心接过锦袍,走到内室一个更隐蔽的红木立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已有几件叠放的衣物。
她将锦袍放进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一件用料考究,绣工繁复的衣物那分明是一件按世家嫁娶规制,女子亲手缝制的嫁衣上装。
大红的底料,金丝银线绣着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图样,华美而庄重。
莺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宝钗心意,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轻笑道:
“咦?姑娘,这柜子里藏着的宝贝,可真是......凤冠霞帔似的!”
宝钗淡淡一笑,只快步走来,迅速关上了柜门,道:
“收好便是,莫要与旁人提起,到时候自有用处。”
莺儿抿嘴笑着应了。
宝钗又让她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在灯下细细翻阅核对起来。
烛火噼啪,映着她专注侧脸,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又提笔圈注。
寂静的夜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莺儿看着宝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想起前些日子姑娘还低烧了几日,忧心道:
“姑娘,夜已深了,您身子要紧,早些安置吧,这些账目,明日再看也不迟。”
宝钗头也未抬,只道:“不妨事,待此间事了,南下归来,再好好歇息便是。”
莺儿心中暗叹:
南下归来?依姑娘的性子,这事刚了,那事又起,明年更要筹备婚嫁大事,她何时肯真正让自己松快一日?
面上却不敢再劝,只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在宝钗手边,又添了灯油,便悄声退至外间守着。
窗外更漏声声,直到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宝钗屋内的灯火才终于熄灭。
这一夜,她几乎熬到了寅正才歇下,辰初刚过,便又起身梳洗,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翌日晌午,一封来自辽东的信笺送到了宝钗手中,信是薛蟠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透着罕见的兴奋。
“妹子放心,哥哥在辽东好得很,吴襄吴大将军瞧得起我,把我安排在他儿子吴小将军手下当差。
吴小将军待我极是亲厚,如今已提拔我做了他的亲兵,吃穿用度,比在家时也不差!妹子莫要挂念!”
寥寥数语,却让宝钗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兄长能有此际遇,实属意外之喜。
她立刻提笔回信,殷殷叮嘱薛蟠务必珍惜这改过自新的机会,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万不可再惹是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