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感激涕零惶恐,扑通跪倒:
“奴婢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奴婢唯知忠心侍主,绝无半点他想,东厂干系重大,裘公公精明强干,定能为陛下分忧。”
建新帝对他的反应似在预料之中,语气缓和些许:
“还有一事,两淮盐政......林洪锦在那边辛苦,本意是让他历练一番,再调回京来总管内官监。
不过眼下淮扬大水,盐务更是千头万绪,一时也离不得他,朕想着,索性日后调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去做两淮巡盐御史太监,专责盐务。
林洪锦,你对他多有举荐,但他管盐政不合适,还是回宫吧,两淮关系重大,还是让何长川参详着办便是。
还有我虽让世安提督东厂,但锦衣卫事务,日后还是直接向朕奏事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守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些事,你心知肚明。”
夏守忠心里通透如明镜,陛下这是多方制衡,帝王心术。
自己和林洪锦,虽是潜邸旧人,心腹中的心腹,但正因根基深人脉广,陛下反而不愿让他们在油水最厚的盐政上扎根,以免尾大不掉。
何长川这等在外多年、在京中无甚根基的外人,骤然得此肥缺,只会感恩戴德,拼命办差以求调回中枢。
而且陛下也不是完全对内官信任,相比于前朝,他又把锦衣卫和东厂分开,便如同握着风筝的线,地方镇守太监再风光,也飞不出掌心,内官再得意,对于陛下来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就可以拿下的囚徒。
钱,权,兵,他要互相制衡,分开掌握。
只是陛下,您如此一来,岂不是把自己的弄得太累,你对谁......又真正放心?
但这些无非心里所想,不会宣之于口,夏守忠深深俯首,只笑道:
“陛下圣心烛照,如此安排,内外相制,实乃万全之策,奴婢与林公公,定当竭心尽力,为陛下看好家当。”
建新帝挥挥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让她下去。
夏守忠躬身退出,随后又唤来裘世安,这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媚笑道:
“奴婢裘世安,听候万岁爷吩咐。”
“世安,”建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带着一种施恩的意味:
“东厂提督的担子,朕交给你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也由你兼着,用心当差,莫负朕望。”
裘世安喜出望外,咚咚磕头:“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
建新帝微微颔首,“锦衣卫指挥使,老的不顶事了,日后我让骆思恭回京便接着,他儿子骆养性也素来机灵,我也让他随父听差。
你东厂与他,务须精诚协作,不可掣肘。”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又道:
“另有一事,需你暗中留意,贾瑞贾天祥此人,才干是有的,朕亦要用他,但此人行事有时跳脱常理,根底也过于神秘。
他在京中的府邸,给朕盯紧了,一应往来人等,巨细无遗,金陵扬州那边,你的人手也要动起来,不可遗糜,锦衣卫那边,我日后也会传旨。”
裘世安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布下天罗地网,使陛下了如指掌!”
建新帝沉吟片刻,又笑道:
“还有一事,薛家姑娘,此次南下,她与贾瑞婚事,朕已有计较,待其归来,将赐婚于贾瑞,以酬其功。
此事,你不妨找个机会,以你个人之口风,稍稍透露给贾瑞知晓,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感念你的提点。
日后你和他或多有往来,这个报喜的事,还是让你做吧,不劳烦守忠了。”
裘世安何等机敏,瞬间领悟。
陛下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刀,去卖贾瑞一个人情。
夏守忠与贾瑞关系更近,陛下不欲夏守忠再添此恩。
而由自己去透露赐婚口风,既显得恩典隆重,也让自己与贾瑞拉近。
贾瑞这人,是陛下要用之人,不能只好夏守忠一家来往,他裘世安也要多有往来,又要有所监督,这样才是制衡之法。
“奴婢明白!”
裘世安强抑激动道:
“陛下如天之德,他若知晓,必感沐陛下天恩浩荡,亦知奴婢一片维护之心!”
殿门开合,最终归于沉寂。
建新帝独自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扭曲晃动。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如山,他挥手拂开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身体放松地陷入锦垫之中。
还有个事情,他打算等小憩一会后便去做那就是让夏守忠出面,联系外臣中可信御史,让他们以盐政之事,弹劾林如海当然,弹劾的力度,要控制到位,不大不小。
为何?因为建新帝要找个由头,让林如海今年从盐政御史卸任,他一人做了几年,也够了,而且现在那块利益过大,只给他,建新帝不放心。
但建新帝不想由自己当这个恶人,最好是有人弹劾林如海,等他们闹得大了,然后皇帝出面安抚林如海。
这样林如海便会感谢他的天恩,日后更加尽心竭力,同时也能让他跟那些外臣保持距离,只做自己的孤臣。
好用的人,就要多用。
还有听密奏,听说贾瑞跟林如海走得很近,经常住在他家,两人情状如师生一般这事日后也要好好了解一番,贾瑞跟外臣可以走近,但也不能太近。
外臣要有孤臣,内臣也要是孤臣,他们互相猜疑对方,自己才能掌握乾坤。
建新帝越想越疲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朦胧间,他似乎正站在巍峨的金銮殿上。
脚下丹墀之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披发左衽的女真酋长被捆缚阶前,面如死灰;身材魁梧的鞑靼可汗匍匐在地,献上镶满宝石的金刀。
夏守忠、裘世安、林洪锦、何长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连同林如海,王子腾等人,皆五体投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云霄:
“吾皇万岁!剿灭建奴,慑服漠北,功盖贞观,德配尧舜!千古一帝!万世圣君!”
建新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志得意满的轻笑,在空旷寂寥的养心殿书房内,幽幽回荡。
殿角的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露盘中,发出清晰又空茫的一声。
“嗒”!
第331章 病神瑛苦思前尘事,慧绛珠明悟天下缘
七月初三,午后,荣国府后院。
贾宝玉独自在廊下踱步,心里乱糟如麻,他还在后悔前几日对宝姐姐那般孟浪冒犯。
他第二天就想再找宝钗致歉,但那日老太太办宴,他没机缘出府,想找茗烟去说,又怕分量不够,难表诚意。
再后来宝钗已然南下,此事却成了“千古之恨”。
“唉......”
宝玉长叹一声,只觉得今年光景,真真是天翻地覆。
林妹妹远在扬州,音信全无;宝姐姐嫁人在即,日后更是山高水远。
探春妹妹忙碌异常,难再如幼时亲近,迎春姐姐也变了性子,云妹妹亦不在神京。
环顾四周,竟只剩了个冷心冷面的惜春妹妹,还不爱说话。
姐姐妹妹们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只留他一个在原地,满心惶惑不解。
他喃喃自语,踢着脚下小石子,心头涌起强烈不甘,想道:
“怎地就都离我远去了?我不过是想守着这一方清净,与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赏花吟诗过一辈子罢了,这也有错么?”
宝玉半是困惑,半是惶然,又穿过几道回廊,居来荣国公在世时辟出的演武场。
他几乎没来过此处,自然也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得场内传来“嘿!哈!”的呼喝声。
宝玉定睛一看,尘土飞扬处,竟是贾琮和贾兰。
只见贾琮正赤着上身,汗水淋漓演练着一套拳脚,一招一式虽显生涩,却也带着股狠劲儿。
贾兰则在不远处,挽着一张半人高的硬弓,正凝神屏息地瞄准远处的箭靶,弓弦一响,羽箭飞出,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钉在靶上。
宝玉微微皱眉,对这场面十分不喜,正要摇头离开,却不料贾琮先看到了宝玉,立刻收了架势,胡乱抓起地上汗巾擦了擦,脸上挤出些恭敬笑意:
“宝二哥,您怎么到这荒僻地方来了?近来可好?”
探春如今得了郡主青眼,她也借着机会,找了贾政,含蓄提了下贾琮抱负。
贾政这人虽然古板清正,但也喜欢这等有抱负子弟,便委婉向贾赦却说起可给贾琮练武学文的机会。
贾赦上次被贾母训斥,再加上一心都在平安州的生意,自然无心贾琮如何,就此同意。
因缘际会下,贾琮在府里的地位也抬升了些,他心知这都是探春之力,于是对宝玉这位探春同父兄长,面上功夫自然要做足。
贾兰倒比贾琮随意些,看到宝玉,只是一笑,未放下弓,招呼道:“二叔!”
宝玉见两人都向自己招呼,只好勉强说上几句,只是看着两人汗湿衣衫和布满尘土鞋袜,眉头微蹙:
“这等酷暑天气,你们不在屋里读书消暑,跑这里舞刀弄枪作甚?岂不辛苦?何不读读书,听听曲儿......”
他本想说“找姐姐妹妹聊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丝苦涩,心想连自己都找不到姐妹聊天,更别说他们。
贾琮只是嘿然一笑,没接话,贾兰却朗声道:
“二叔这话倒没什么意思,咱们祖上本就是马上得的功名,靠的就是弓马娴熟。
我读书之余练练筋骨,也是正理,二叔非但不该阻拦,合该鼓励才是,还不如同我们一道操练一番,强身健体。”
这话其实不客气,贾兰是宝玉侄子,本不该如此态度。
但宝玉知道贾兰是个牛心古怪性子,倒也不恼,反而觉得他小小年纪学着大人说话有几分趣致,只摇头道:
“你个小人儿家,懂得什么,读书不过是为了明理,何苦把自己拘成个禄蠹?那些个文死谏、武死战的混账话,更是害人不浅。”
贾兰闻言,笑容不减,只反问道:
“哦?那依二叔之见,咱们的祖宗宁荣二公,也是禄蠹了?
若他们当年也如二叔这般想,怕只怕今日我们阖府上下,都已做了沿街乞食的叫花子,哪还有这份家业供二叔吟风弄月?
至于说起读书,侄儿倒少见二叔真正静下心来用功,反倒常听说在家里生病呢。”
这话如锥子般刺进宝玉耳中,他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贾兰:“兰哥儿,你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默不作声的贾琮此时也插了句嘴,认同道:“宝二哥,我觉着兰哥儿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祖上挣下这份泼天家业,委实不易。
咱们做儿孙的,不说光大门楣,总该想着守住才是本分,总不能坐吃山空,让祖宗蒙羞吧?”
宝玉听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头更添烦闷,嗤道:
“守住?守住又如何?人生百年,终归黄土,便是守住了金山银山,带到棺材里不成?
不过是些阿堵物,白白污了清白身子,倒不如化作清风明月,自在逍遥。”
贾兰一笑,似乎早听腻了,觉得牛头不对马嘴,懒得回应。
贾琮倒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后想到他是探春哥哥,自己还拿了他的衣服,便难得真诚道:
“二哥,做兄弟的说几句实在话,天生我才,如何能轻易疏忽过去,就算最后守不住,败了,也好歹是拼过一场,没白活这一世。
到了九泉之下,见着先祖,也能挺直腰杆说声尽力了。
就像那三国关云长兵败麦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就是报答刘皇叔的知遇之恩,这份忠义气节,后世谁不敬仰?虽死也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