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已然压去前番惊异,笑着与两位一起长大的弟妹寒暄。
只不过交流时,她目光落在宝琴脸上,心头微微一讶。
数年未见,这位堂妹竟出落得愈发夺目,眉眼如画,俨然有了倾国之姿。
只是那黛眉间,似有若无笼着一层薄愁,挥之不去。
薛蝌宝琴忙欠身还礼,宝琴亦强展颜一笑,梨涡浅浅,但随即双眸又浮现忧愁。
宝钗心念微动,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闲叙家常。
青瓷盏中梅汤见了底,她才似不经意般,温言道:
“瞧着琴妹妹气色虽好,倒似有些心事?”
宝琴只笑道:“姐姐好眼力,不过是昨夜贪看杂书睡得迟些,不妨事的。”
宝钗也不再追问,话锋转向他处:“二叔如今身子骨想是硬朗?这次南下本想拜望他老人家,却不料他又出了远门。”
薛蝌忙笑道:“家父身子尚好,只是近来常受王命差遣,为璐王爷多在苏州扬州几处奔走,府里反倒少住了。”
宝钗当然知道璐王,没想到二叔竟与其走得这般近。
三人也没多的话题闲聊,宝琴兄妹好像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宝钗只略微说了几句风景之事,最后到了离别之时,宝琴才道:
“明日甄家寿宴,拜帖都已送来了,听说排场极大,江南有头脸的都到了,宝姐姐是否收到拜帖,若是收到,可与我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引荐姐姐去见甄家老夫人。”
宝钗自然收到甄家拜帖,便回应数句,薛蝌宝琴便起身离开。
宝钗亲自送至二门廊下。
此时时光仿佛流转,又回到了数年前。
宝钗像当年一样,自然而然替宝琴理了理鬓边微乱珠花,又正了正薛蝌腰间压袍的玉佩,动作轻柔自然,俨然是长姐风范。
二人微微一怔,亦是心中动容,宝琴忙笑道:
“姐姐,我和哥哥又不是孩子,何必麻烦你如此。”
宝钗笑道:“我只是又想起昔日我们几人读书顽闹日子罢了,只是我们三人都已不是昔日孩童。”
说到此处,宝钗微微一顿,又郑重道:
“蝌兄弟沉稳,琴妹妹心细,遇事可多商量,若有难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金陵城里,咱们薛家总归是一体。”
“天南海北,我们终归是血脉至亲。”
蝌琴二人心中感动,宝琴更是哎了一声,方才恭敬作别。
薛蝌扶着宝琴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宝钗目光。
......
薛蝌宝琴回到府内,宝琴想到一事,突然叹道:
“我却忘了问姐姐,是否与林姐姐,云姐姐熟识,姐姐常居神京贾家,想必与她们极为熟悉。
若是得空,我们倒可以一路联诗。”
薛蝌见妹妹难得露出期待神情,也是笑道:
“这又不急,日后再见不迟,只是......”
他此时神情一变,方才提起二人如今忧虑之事:
“倒是父亲离府已近十日,竟连封平安书信也无,我心中着实难安。”
宝琴闻言,心头那点疑云立刻被更深忧虑覆盖。
这才是兄妹二人如今心神不宁的根源。
尤其是宝琴,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轻颤道:
“我这些时日,夜里总睡不安稳,昨日三更,窗外那不知名的鸟儿叫得凄厉古怪,一声连着一声,搅得人心慌。
哥哥,你说,这会不会是不祥之兆?”
她想起玄墓山那位神尼曾对她说过的话,心头寒意更甚。
薛蝌也是想起旧事,看着妹妹略显苍白的脸,不敢再想,强笑道:
“好妹妹,莫不是上次在玄墓山听那神尼讲经,你听得入了迷,也学着参禅悟道了?
鸟鸣不过寻常事,何至于此,也是我多嘴提起了,这父亲是替王爷办差,许是事情机密,不便传书罢了。”
“眼下且顾好明日甄家寿宴吧。待诸事稍定,再议不迟。”
宝琴点头不语。
恰在此时,他们府上一管事人堆笑迎上来:
“二爷,姑娘,有喜事。
今儿个云锦绣坊那边来人回话,说咱们那几件做好的新式夏装花样子,被金陵城里几位豪商太太一眼相中,订单如雪片似的飞来,价格都翻了几番!
都说那花样儿别致脱俗,又雅致又新巧。”
这些夏装服饰,离不开晴雯这个好绣娘功劳。
宝琴见晴雯果然厉害,自己眼光不差,那点忧虑暂被意外之喜冲淡了些许。
她笑着对薛蝌道:
“晴雯那丫头,果然有双巧手,心思也灵透......”
“若是能来我们府上,倒是能做番事业。”
......
送走了薛蝌兄妹,宝钗回到内室,文杏轻手轻脚撤下残茶,换上温热莲子百合羹。宝钗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却毫无睡意。
上午在旧日闺房中翻到的“乐极生悲”四字批注,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且刚刚和两个极亲的弟妹交流,他们似乎也是心事重重样子,不知是否是那二叔出了事。
我刚刚在族中争得的一席安稳之地,当真能长久么?
还是像浮在水面的油花,一阵风来,便散了?
巨大不安全感向宝钗袭来,她看着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冯渊!”
就是那个被她哥哥薛蟠因争买香菱而活活打死的苦主。
当年薛家仗着财势,当年草草了结了官司,却毁掉了一个无辜之家。
母亲溺爱兄长,只顾着忧心兄长安危、担忧家族前程,何曾真正想过那冯家该如何挣扎求存?
这桩孽债带来的负疚感,此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文杏。”
“你悄悄去寻府里在金陵待得最久的陈伯来见我。”
“我有事,要私下问他。”
文杏忙去了,须臾,一个须发皆白、背脊微驼的老仆被引了进来,正是跟随薛家三代的老家人陈伯。
宝钗屏退了左右,只留文杏在侧,才压低声音道:
“陈伯,你在金陵根脚深。我且问你,当年城西那户姓冯的人家,后来如何了?他们可还有人在金陵?”
陈伯浑浊老眼猛地抬起,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沉的叹息。
他自然知道冯家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公子薛蟠手上一条人命官司。
“回大姑娘的话,”
“冯家…唉,当家的冯相公被被大爷打死后,他又无父无母,无兄弟,只有几个远房亲族,当时是闹着要银子,方才嗦许久。”
“如今他们远房,早就把城外田地卖了,那旧宅也早就换了不知几茬主人,后来又走了水。
我前些日子路过,却已然是荒了,只剩下破破烂烂一些架子。”
宝钗轻轻一叹,没有多说什么,无常命运,总归如此罢了。
但她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往日从不信鬼神,看到黛玉说阿弥陀佛,都要开玩笑的宝钗,忽地霍然起身:
“陈伯,麻烦备车,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我想去他家宅院口看看。”
......
暮色四合,晚霞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
马车停在城西一条破败萧索的巷口,断砖碎瓦间,荒草丛生,几段焦黑土墙孤零零地立着。
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宝钗扶着文杏的手下了车,环顾这片荒芜,眼神寂寥。
哥哥当年无法无天,母亲溺爱包庇,一幕幕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带着尘埃气息晚风里。
“终归是造孽。”
宝钗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文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冯相公一条性命,冯家一门离散,我哥哥落到今日发配辽东,焉知不是报应?
幸而香菱那丫头,阴差阳错跟了瑞大爷,脱离了苦海,日后总算能得个安稳归宿了。”
文杏见她神色黯然,忙低声劝慰:
“姑娘心善,总记挂着这些,过去的事终究难以挽回。
将来姑娘进了瑞大爷府里,对香菱姑娘多加照拂,也是替大爷补过积福了。”
宝钗默默点头,不再言语,只吩咐陈伯把香烛纸钱带来。
片刻后,陈伯捧着一叠粗糙的黄纸和几支素烛回来。
文杏寻了块稍平整的石头,权作香案。
宝钗亲手点燃了香烛,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那火堆中,橘黄色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页,腾起缕缕青烟。
“冯相公。”
宝钗对着那片废墟,深深敛衽一礼,心中默祷:
“薛门罪愆,累及无辜,今日一炷清香,几陌纸钱,难赎万一。
唯愿若泉下有知,得享安宁,若有来世,得离苦海。”
晚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昏沉的夜空。
就在她直起身,望着那飘散的纸灰怔忪出神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另一片断墙残垣后,竟也有簇小小的火光幽幽亮起。
宝钗心头一跳,凝目望去。
暮色苍茫,景物已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