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语气带上一点微妙,又道:“说来也是奇了。
这坏消息刚来,昨儿下午又传出一个秘闻。”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连一直冷着脸的贾瑞也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耳,才慢悠悠地说道:
“忠顺王府那边出事了!忠顺王爷昨日听说着了点风寒,本来以为寻常小恙,谁成想,竟骤然高烧不退!
今日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亲自带着好几位太医都过去了,听说至今没退烧,情形似乎不太好!”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
薛蟠正惶惶不安于义忠亲王之死对自家可能的牵连,乍一听到这消息,也不顾前因后果,又接口道:
“忠顺不行了?好!真真是好!他这些年仗着圣宠,可没少跟咱们家长辈过不去!
这可不正好抵消了义忠老王爷……那个嘛!对对对!一祸一喜呢。”
贾琏显然也跟薛蟠想法差不多,不过面上却忙道:“薛兄弟,不要胡说,他老人家毕竟是王爷,圣上的亲叔叔,我等应该慎言。”
“嗨,谁不知道,他因为当年被太上皇贬斥,所以如今天天讨好着皇帝老子,想要老来春呢。
他还有很多风流事,我知道……”
薛蟠正要炫耀自己的了解的信息,此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当先却是史老太君被搀扶而来。
两个五十开外的中年老爷,一左一右,正小心护持,背后各自跟着邢夫人与王夫人。
显然便是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赦,以及荣国府实际掌权人,工部员外郎贾政。
这二人,贾瑞则是第一次见到,倒也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贾赦走路摇晃,神情倦怠,双眼凹陷,一看就知是年老昏聩的酒色之徒。
贾政却是中年文士打扮,眉眼有神,倒还有几分贵族老爷气韵。
贾母本就喜欢颜色好的男女,所以她宠爱贾政,贬斥贾赦,倒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此时贾瑞心中更好奇的,还是刚刚贾琏说的故事。
义忠亲王的死,贾瑞心里有数。
但忠顺亲王不是精力颇为旺盛,喜欢飞鹰走狗,圈养戏子,日后还派人去贾府,找贾宝玉拿蒋玉涵吗?
他怎么一下子就不中用了?
且听他二人说,这忠顺亲王,倒是皇帝的亲信。
之前读前朝笔记,贾瑞倒是知道,大周不似前明,也不刻意抑制宗亲。
如果宗亲有能耐,还会去担任要职。
所以这义忠和忠顺的生死,倒也关注着朝廷局势变化,让贾瑞不得不查。
“老祖宗来了”
刚刚在一旁未说话的王熙凤,此时赶忙趋步上前,搀扶着贾母,嬉笑道:
“老祖宗不来坐镇,我们这一屋子人都失了热闹,连笑都不敢大声笑,可是正盼着呢。”
贾母闻言,笑骂道:“你这辣子,真会贫嘴,说的我骨缝儿都轻快呢。“
老太君和王熙凤调笑几句罢,目光又似不经意地一转,若有深意地落在了贾瑞身上。
第54章 贾府众生相(三更)
“瑞哥儿。”
贾母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道:
“你如今得到圣上金口褒奖,赐你孝义,又许你入国子监进学,这前程是不可限量了。
如今你出息了,且念在昔日府上的情分,我们又是同宗同源的份上,日后也要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才是。”
这番话看似亲切关怀,实则是含蓄地点明贾府给了他身份依仗的根,提醒贾瑞莫要得意忘本。
这也是他们二代贵族的可笑处,面对崛起青年才俊、新兴势力,这些冢中枯骨依旧站在高高在上的态度,想要控制拿捏。
王夫人也在贾母背后笑道:
“府里从前若有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要体谅我府家大业大,人多事杂,难免有些头不尽心。”
对于他们这点心思,贾瑞自然明白,他心中不屑,面色却平静如湖道:“瑞能有今日微末寸进,一则仰赖祖宗庇佑,二也多亏诸位尊长往日看顾家祖父。”
他既未表现得感激涕零,也未露半分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好。
此时,旁边一直打量着贾瑞的贾政,眼中却露出真切的欣赏。
这位二老爷平日里虽才干有限,却最是敬重读书人,以“诗礼传家”自诩。
他轻抚颌下短须,微笑道:
“圣上慧眼识珠,嘉奖孝义,又特赐国子监监生之殊荣,可见我贾门文气未绝。
瑞哥儿能有此番际遇,非但自身秉性纯孝,也定是素日刻苦勤勉,钻研书卷所致,日后入了国子监,当以圣贤之言砥砺德行,报效朝廷。”
贾瑞心知贾政喜好,也知道这位贾存周(存周为贾政的字)算贾府一干浑人中,少有的清白之士,且之前多蒙他照顾贾代儒,于是便顺着话头谢道:
“政老爷说得极是,天祥自幼蒙家祖教导,深知学问乃立身之本,报国之资。
听闻政老爷公务之余,仍手不释卷,点评诗书,此等风雅治学、文墨传家的雅趣,实为我等后辈效法的榜样。”
这一记精准的夸赞,正搔到贾政的痒处。
贾政心中大为舒坦,喜悦笑道:“瑞哥儿过誉了,看到你如今知礼上进,我心甚慰,日后可多来府上,与几位相公先生交流学问。”
他越看贾瑞越觉得顺眼,将对方视作难得的可造之材,话语间也更显亲近,仿佛成了志趣相投的平辈文友。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番情景却让另一侧的贾赦心头不是滋味。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对着一个旁支子弟如此青睐,甚至放下老爷身段谈笑风生,隐隐觉得自己这荣国府一等将军的尊位和兄长身份也被无形中贬低了。
他本就懒怠,对读书功名毫无兴趣,此刻更觉得贾政矫情,鄙视想:
贾瑞不过是个投机取巧得了圣意的暴发户,也值得他这个长辈如此折节下交?
这二弟果真是读书读傻了,也难怪混迹仕途多年,才是从五品小官。
王夫人虽不动声色,端着茶盏静静饮着,但看着丈夫如此看重贾瑞,心中也闪过一丝不豫,隐约觉得这贾瑞的光芒太过刺眼。
贾政谈兴正浓,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道:
“宝玉呢?这等日子,怎么不见他人影?正好瑞哥儿在此,他该出来请教些学问之道才是。”
他语气中已带了些许责备。
王夫人连忙回护说:“老爷,今日小年,内宅的女眷们都在里头聚着呢,宝玉也跟着姊妹们在一处热闹,说是等开席了再来。”
“胡闹!”贾政脸色沉了三分。
如果没有刚刚贾瑞那一番得体言论,贾政或许还不会如此不悦。
但一想到贾瑞的谈吐气场,贾政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怒道:
“他这孽畜整日在内帏厮混,成何体统?
男子丈夫,理应多见外客,学些经济文章,总是躲在内宅,能有什么大出息?快着人让他滚出来!”
贾母虽也疼宝玉,但贾政毕竟是父亲,又觉得贾宝玉在内宅厮混,相比于贾瑞,实在有些不好看,于是难得没护短,叹息道:
“政儿说的也是,宝玉这孩子,是该出来见见世面。”
“凤丫头,你把宝玉叫出来吧。”
贾政看到老太太居然没制止他教育宝玉,心情稍缓,也道:“琏儿媳妇,去把宝玉叫来,就说我在外头等着他,不许再耽搁。”
王熙凤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朝内宅走去。
贾政对贾瑞颔首笑道:
“瑞哥儿,今日难得相聚,待宝玉出来,你便以族兄身份提点他几句治学之道。”
贾瑞却谦辞道:“政老爷此言折煞瑞了,宝二弟深得府中名师教导,天资颖悟非凡,瑞不过痴长几岁,岂敢妄言指点。”
他虽然心里看不上贾宝玉的纨绔作派,但也不会当面扫贾政颜面。
你贾政给我面子,对我不错,那我夸你儿子几句,倒也没什么。
这番话十分得体周全,贾政和贾母都是微微颔首,只有王夫人却攥紧了帕子,看着贾瑞,心中愈发不自在。
这个贾瑞,口谈谦恭,言语滴水不漏,几句话倒是让老爷对他十分器重,反把我的宝玉给比了下去。
这不是好兆头。
王夫人眸色转冷,对贾瑞又多了忌惮。
......
贾府小年,老爷太太在外宅招呼族中男丁,内宅里,则是小姐妹们自家聚会。
迎春、探春、惜春姊妹几个围着熏笼闲坐,李纨、薛宝钗一旁作陪。
大丫头袭人、平儿在旁侍奉茶水点心。
独不见林黛玉。
贾宝玉神思不属,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碧纱橱方向的门口,心下烦闷不已。
这些日子,林妹妹一直没出来,连他去找人,都被紫鹃挡在门外。
也不知她是还因那日抢信之事生气,还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探春见他不言不语,气氛沉闷,便有意打破僵局,笑道:
“今儿小年,外头好生热闹。方才听小丫头们说,瑞大哥已经到了,就在嘉荫堂呢。老爷对他可是赞不绝口。”
探春先前听宝玉说贾瑞荒唐无聊,印象也不甚好。
可后来亲眼瞧见他如何手腕通天,鞭挞仇人,简在帝心,转瞬间竟成了这一辈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她本是庶女,素有大志,见贾瑞这般际遇荣达,心下自是艳羡不已。
李纨与薛宝钗闻言,眸光皆是微微一动。
二人对贾瑞素来别有留意,只是言行慎重,并未接话。
唯独贾宝玉,听探春这般夸赞贾瑞,满心不是滋味。
他撇了撇嘴,带着惯有的鄙夷与不屑,哼道:
“你们不过听些好话罢了,哪里知道他的底细!从前在族学里,我可是亲眼所见。
他这个监学,收受生徒贿赂,与那些腌泼才勾肩搭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无非是走了运,才得了陛下青眼。
那皇帝日理万机,哪里知道底下的猫腻?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被贾瑞那假模假样给蒙蔽了。”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对天下至尊,竟也隐含了几分不敬。
第55章 宴会风波,游览荣府(大章,欢迎追读,月票)
探春一听这话,知道此话极为不妥当,忙不客气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