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含羞带怯,又是倾吐衷肠,哭着说不让我走我非草木,岂能不为你魂牵梦绕?”
“三生之约,此生不敢相负。”
“无非还是那句话情之所系,心之所钟,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当时是如此,如今是如此,今后亦是如此,哪怕二十年三十年,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还是对你如此。”
贾瑞边说,边握住黛玉如柔荑般小手,低声道: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得像熟透桃儿,可就不美了。”
“因为妹妹笑着才好看,像春光明媚下,绽放桃花,很动人。”
黛玉含露目微抬,螓首摇动,几滴清泪如晨露坠玉盘,自她秋水般眸中滚落。
刚被拭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沾湿羽睫,梨花带雨。
黛玉其实也不想哭,因为她知道瑞大哥不希望她哭。
她自己也不喜欢这个脆弱又无助的样子。
只是......她心中酸软难抑,忍不住了。
情之所系,心之所钟,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这四词是当初在淮安病榻前,面对病中尚未痊愈黛玉,贾瑞握着她的手,郑重承诺时说的。
黛玉记了整整一年,越记越清晰或许还会记一辈子。
谁叫他又说了,又是在这个时候说的,让她心防彻底溃散......
那点怨气愁绪恼羞在他几番话后,像夏天薄雾散去,只剩暖意在心头回旋。
黛玉这次没用贾瑞白帕,而是抽出自己绢帕,轻轻按住眼角。
泪水止住了。
她低头沉默片刻,忽又抬起头,幽幽叹息道:
“你还是那么油嘴滑舌,又来哄我。”
“偏偏我这么傻,又被你哄住了......”
贾瑞笑道:“易安居士曾叹此情无计可消除,无非情深难抑,可见你我之情已然到如此罢了。”
“还是那话,我只对你油嘴滑舌,对别人,我可连哄的心思都没有五儿,香菱都可作证,我从不哄她们。”
“谁叫妹妹冰雪聪明,又偏生娇俏动人,跟你一处时,我是不自觉地就说了真心话。”
黛玉轻摇玉颅,唇角微绽,嗔了他一眼,低声道:
“瑞大哥......”
“嗯......我听着。”贾瑞含笑看着她。
黛玉既不笑,也不哭,突然正色道: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方才是我心里不痛快,堵得慌,所以就......
你了解我的性子,爱使小性儿....请别见怪,也别见外。”
贾瑞微微一怔,笑意消逝,知道黛玉如此神情,如此严肃,要说的事必然是大事。
他做好了准备。
只见黛玉又叹道:“听了你这番话,我心里敞亮了许多,也舒坦了些,你对我又是......总归是我俩有缘无分罢了但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天缘不凑巧,造化弄人罢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了中宫赐婚,与宝姐姐是天家赐下的良缘,宝姐姐今日又为你舍身挡刀,情深义重......”
“我祝你们举案齐眉,白首偕老,宝姐姐是极好的人,性子稳重,处事周全,更能襄助于你。
我......我身子弱,性子又拧,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反倒累赘......”
“我方才那般,是怕......怕你因我为难,也叫宝姐姐难堪,如此纠缠不清,于你于我于她,都是不好,不如我早些退开,彼此干净。”
“我不是那等......不知进退,又不识大体女子。”
黛玉声音低柔,但这次目光却没低垂,而是斜首微抬看着贾瑞,含情目如秋水凝波,道出心中真意。
没有掩饰,没有毁誉,只有她的一腔真心,如鸿毛轻,又如泰山重。
贾瑞沉默不语。
原来真是此事。
倒也没办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来他以为黛玉在闺阁深处,想必暂时不知道此事,这次约她来苏州,就是当面先把这话说清楚,自己说,总比旁人说好。
没想到还是被别人抢先说了。
想必以她的性子,这段日子知道这等事,不知道会有多难受伤悲,或许连觉都是辗转反侧。
只是林妹妹,黛玉,玉儿,她太善良了。
她何必那么苛待自己,非要委屈自己,来成全他吗?
这又是何苦?
贾瑞陡然想起,在红楼中,即使宝黛钗三人最纠葛难解之时。
黛玉面对宝钗,却从未退让过,该尖刻锋芒时,她从不掩饰锋芒。
但如今面对自己,黛玉却愿意忍着心痛,甚至主动退出,来成全他和宝钗。
大概在他心中,自己的前程安宁,比她本人荣辱得失,更为重要。
情深似海、纯净无瑕,至情至性,令人惭愧。
此情此景,如清风拂过寒潭,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赤诚。
两世为人,几十年阅历,在许多人面前,心如铁石的贾瑞,此时突然眼眶有些发热,暖流夹杂着怜惜涌上眼尖。
他想说话,却感觉鼻间有些酸涩,眼间更是渐渐模糊了。
“瑞大哥,你不必为难......”
黛玉见他贾瑞如此,忙抽出袖中素帕,轻抬皓腕,为他拭去眼角泪痕。
又细心将帕子对折,用洁净一面轻抚他额角血痕,动作柔如春风拂柳。
“瑞大哥,我知道你的抱负胸襟,男儿家本重横行,你如此志在四方,也是理所应当。”
“天家赐婚亦是恩典......”
黛玉不想让瑞大哥心中为她难受纠结,误了自己前程,反而强打精神,挤出笑意道:
“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又总是笨笨的,惹你笑话。
遇到点事情,又爱流泪,又爱慌张自然不如宝姐姐遇事老练,而且她又有了宫中圣人青眼,家财亦是满贯。
她跟你在一起,你能如虎添翼,你之前跟我说的宏图大志,也能早日实现了我为你高兴呀。”
“我......”
“玉儿,不要说了。”
贾瑞突然打断黛玉的话,振作情绪,看着水目含情,强作笑颜的黛玉,叹道:
“你只顾着要成全薛姑娘,只顾成全我......
为何独独不去想着去成全你自己?何必非要去自苦?
我不愿你如此也不要你如此!”
黛玉微怔,尚未说话,贾瑞已轻轻捧起黛玉脸颊,只觉朱颜如初绽海棠,如玉雕琢尚有泪痕余痕。
“瑞大哥......”
黛玉看着贾瑞,樱唇微启,眼中满是惊愕。
贾瑞只看着她与自己对视的泪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中宫赐婚之事,我早已知道。
我也已打定主意,要入京面圣,将此婚约推却,至于圣意如何,自有我一力承担。
而我若要娶妻,那只有一人方可那便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老大人掌上明珠,籍贯姑苏林氏,才情冠世、品性高洁。
非林氏女黛玉,我不娶也。”
贾瑞毫不犹豫道:
“至于薛姑娘,她与我确是通家世交,以兄妹相称罢了,她此番相助,我感激在心,但也仅此而已。
她在我心中,与你绝无法相比,我也从未将她与你相提并论!
这赐婚之事,就此而定,后续如何处置,是我分内之事,你放心便好。”
黛玉闻言,杏目圆睁,樱唇微张,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她万万没想到,瑞大哥竟早已决心为她如此。
那赐婚圣旨,在他口中竟似羽毛拂去。
心中那堵名为诀别的高墙轰然倒塌,只余一片茫然白光。
“你......何必要这样呀。”
黛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道:
“你要去触怒天颜,冒犯圣意?
你好不容易才在御前挣下些情面功劳,前途光明,何必为了儿女私情,平白担此天大风险,惹来祸端?”
“这便是我的事情,我已心里有数,有法子让圣上收回成命。“
贾瑞语气笃定,拂去她额头留海,低声道:
“玉儿,你只管安心调养身子,万事有我担待。
这等朝堂纠葛,外间风雨,皆不入你心,更勿要因此忧思伤神,损了根基。”
“可......可若陛下龙颜震怒,执意不肯收回成命,又当如何?”
贾瑞微微一笑,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从容的把握:
“放心,我自有计较。
一则,我贾瑞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朝廷股肱,陛下日理万机,未必真会为一个臣子的婚配小节,执意违逆其愿,强行赐婚。
二则,令尊林大人乃陛下倚重的盐政重臣,国之柱石。
若能得林大人首肯应允你我之事,陛下看在林大人的份上,更无强行拆散之理。
三则,我在金陵扬州等地,也算为朝廷剪除奸佞,安定地方,立下些许微末功劳,纵使无功,总不至有过。
陛下明察秋毫,岂会因此小事寒了臣子之心?”
黛玉听着他条分缕析,字字句句清晰入耳,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酸楚,点点消融瓦解。
在黛玉之前的认知中,贾瑞会认为圣意比她重要不是黛玉不信二人之情,实在是生于此世,即使是她,也无法质疑皇权的神圣。
瑞大哥在爱她,难道会为了她不在乎好不容易才有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