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认了兄长,为兄长分忧,本是应然之理,何谈情义二字?”
稍顿片刻,宝钗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语气歉意:
“兄长,方才......我伤重之际,神昏意乱,言语间怕是有些失度,恐林妹妹那边,因此生了芥蒂?”
贾瑞见她还顾虑此事,闻言不禁莞尔,坦承摇头道:“妹妹所言,确有不妥之处。”
宝钗面露些许紧张,正想再问,他又缓声道:
“不过你也知晓她那性情,心地澄澈,最是明理,我已同她剖白清楚,倒也无碍了,此事我自有处理之法。”
但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在宝钗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只是妹妹不该脱口唤她颦儿。此二字,出处如何,你我皆知,终非妥当之称。”
宝钗微怔,随即恍然,面现愧色道:
“嗳,是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层忌讳,总归是之前说顺嘴了。
我真是失礼之极,兄长莫怪,林妹妹那边......”
她本想说自己亲自去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素来聪慧,深知此等情由,越是剖白,越是纠缠不清,倒不如不言语的好。
思忖间,她心思一转,轻声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彼时心无杂念,只道是自家姊妹,一时忘情,方有此失。如今想来,甚是惭愧,唯愿林妹妹海涵。”
一句话,既表露了自己的坦荡无伪,亦含蓄道了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瑞看着她这般模样,又见她额头渗出细密的香汗,脸色因紧张而添了几分憔悴,她本是热体,显是为了此事,暗自悬心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打趣道:
“不过些许小事,竟急出这些汗来?薛姑娘,快拿帕子揩一揩,你本就体弱,仔细着了风。”
宝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抚上额头,触手果然一片温热湿润,顿时有些赧然。
她忙从枕边拿起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轻轻印着额角的汗珠。
锦帕覆在脸上,遮住了她大半面容,清眸微垂,一时竟有些无措。
见她这般窘迫模样,贾瑞忽道:
“薛姑娘,有句话说来或许唐突,不知当问否?”
宝钗放下锦帕,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点了点头:“兄长但问无妨。”
“敢问妹妹芳龄?”
宝钗闻言,眼中疑惑更甚,却还是如实答道:“我是正月二十一生辰,如今算来,已是二八之龄了。”
“这便是了。”
贾瑞抚掌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你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儿家。虽说女子十五而笄,然终究年齿尚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纵有疏漏不当之处,亦属人情之常。何必事事苛求周全,滴水不漏?
有时,偶有失当,反显天然之态。”
宝钗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怔怔地看着贾瑞,竟说不出话来。
她自父亲去世后,薛家便家道中落,兄长薛蟠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母亲虽疼她,却终究是妇人之见。
偌大的薛家,里里外外,竟都是靠着她一个弱女子支撑。
她怕行差踏错,怕惹旁人非议,怕给母亲添乱,怕毁了薛家的名声,故而事事谨慎,步步为营,把自己打磨得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无懈可击。
可谁又知道,这份无懈可击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心酸?
贾瑞看着她怔忪的模样,心中了然,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禅意:
“世间之事,何曾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你总想着面面俱到,周全妥帖,到头来,却是缚了自己身心。
何苦来哉?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与其处处拘束,步步惊心,不若随性而行,活出本心真意。
偶有错处,改了便是;稍有不妥,坦然应之。”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目光温和:
“你既认我做兄长,又舍身相救,我便盼着妹妹往后,能活得舒心自在些,莫要再这般委屈了自己。”
宝钗沉默了许久,眼底微有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释然道:
“我明白了,兄长之意,是教我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可入世易,出世难。我虽难效陶公之超然,却也体味了兄长这番心意。
往后,我自当学着,随心而行,量力而为。”
说罢,她难得地唇角微扬,带出一丝近乎俏皮的浅笑,微微低下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
“我不知兄长与林妹妹之间,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亦不问。
只是私心揣度,兄长如此珍重林妹妹,或许,是因她骨子里那份过人真性情罢?这却是我所不及的。”
贾瑞闻言笑道:
“她自有她的风骨,你自有你的温润,她如寒梅傲雪,凌霜独放;你似幽兰空谷,暗香盈袖。
只不过我更喜欢她的性情品格,我和她缘分更深,但你又何必强求彼此效仿?各有其美,各有其缘便好。
人无完人,但求心之所向,渐臻圆融自足。”
宝钗知道贾瑞是在开解自己,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心头豁然开朗,仿佛积年沉疴尽去。
她看着贾瑞,由衷地笑道:
“多谢兄长开解,我今日,算是真正悟了。”
“不过些许愚见,能解妹妹心结,便是善缘。”
稍作停顿,贾瑞又想起一事道:
“妹妹素喜诗词,我前些日子偶得一首佳作,意境深远,颇堪玩味。待我日后临摹好了,便送与妹妹清赏。”
宝钗闻言,眼中一亮,含笑应诺。
谈笑间,宝钗似是想起了正事,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
“兄长,有桩俗务,我想同兄长商议。先前在神京,与兄长合股经营的文玩古董并字画行当,我想着,待回京后,便渐渐退了出来。
这生意上的利钱,大头自然当归兄长。”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明了宝钗的顾虑她是怕彼此间因生意往来过密,招致非议,尤其顾虑黛玉心意。他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方才我不是同妹妹说了?教你莫要这般拘束,凡事但凭本心。怎么转眼之间,又思量起这些俗务来了?”
宝钗莞尔:“兄长莫怪,这两件事,心境却大不同。
先前所虑,是我心有挂碍,总恐行差踏错;如今此事,却是我心中无碍,自觉唯愿如此。
往后,我欲将心力,多放在北疆马政之上。前番偶识鞑靼部中人,知他们愿以良马易我大周物产,朝廷亦有互市之意。
我想,若能从中斡旋,既为朝廷添些战马,亦为薛家寻条生路,岂非两便?”
贾瑞见是如此,眉头微蹙,沉吟道:
“此事可行,然须万分谨慎。
这北疆马政,历来是晋商根基所在,彼辈盘踞已久,与兵部、内阁诸公,多有勾连,盘根错节,势力非小。
妹妹若是贸然介入,恐惹无妄之灾。”
宝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兄长所言极是,我心中已有计较,此事,必当从长计议,绝不孟浪。”
贾瑞见她已有打算,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我晓得了。若需臂助,但说无妨。”
宝钗笑着应了,又闲叙几句,忽而提起了莺儿:
“兄长想必也瞧见了,我素日对莺儿那丫头,是有些放纵的。”
贾瑞闻言,挑眉笑道:
“哦?这却是为何?莺儿倒是个伶俐丫头。”
宝钗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
“只因昔年,我曾在自家后宅荷花池畔失足落水。是莺儿那傻丫头,不顾性命,跳入池中相救。
那时节她自己呛水几欲不测......这份恩情,我是断不敢忘的。”
原来如此。
贾瑞恍然,方解宝钗何以对莺儿格外优容。
提及京中,宝钗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忧虑:
“兄长,我离京之前,闻得蓉哥儿流放之事,珍大爷对此,似乎深怀怨怼,隐有迁怒之意。
还有宝玉,在家中亦常生事端。宫里的大姐姐,也曾捎话嘱咐,教我凡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贾瑞眸色一沉,眼底寒芒隐现。
宝玉也就罢了,他懒得计较。
但贾珍此人,骄奢淫逸,恶行罄竹难书,早已天怒人怨。今番贾蓉遭遣,他不思己过,反生怨望,实属该死。
他心中念头急转,已生定计。
回京之后,必当设法剪除此獠。
其罪证俯拾皆是,只需寻得一二苦主,再使都察院风骨御史出首弹劾,届时,联合马士英、骆思恭二人此二人与他交好,亦深恶贾珍之流。
内外合力,贾珍末日可期。
心中杀机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此事,我记下了。妹妹安心,回京自有分晓。”
宝钗见他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该说的话,俱已道尽。
贾瑞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便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妹妹好生将养。我去前头拜会圆慧师太,尚有要事相商。”
宝钗颔首,柔声道:“兄长慢行。”
贾瑞应了一声,转身欲行。
行至门口,身后却传来宝钗轻柔的声音:
“兄长,今日是中秋良夜,愿兄长月圆人圆,诸事顺遂。
妹妹亦愿往后余生,随心而行,自在安然。”
贾瑞脚步一顿,回眸望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亮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