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中字字句句,皆是执着,执着于情,执着于缘,终究是落了下乘。”
“师父又拿禅理压人了。”
黛玉这次却坚持和妙玉辩驳,笑意不改,但眸光却清亮如洗,毫不退让道:
“禅理讲求不执于相,不执于空,师父既说色即是空,又何必执着于空之一字,反斥色之动人?
况且,人间至情,本就是禅心所不能度。
若无情无义,纵是修成正果,又与顽石何异?”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切中要害。
湘云听得眉飞色舞,心想你妙玉这回可是碰到林姐姐逆鳞了。
她忍不住附和道:
“林姐姐说得极是,人生在世,若连点痴念都没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妙玉,好师父,好姐姐,你也太较真了。”
妙玉被黛玉堵得一噎,面色微沉,只觉这番话触到了自己心头迷茫之处。
因迷茫而愈发不想深思的焦虑波澜而起。
她神情头次大变,冷冽道:
“俗世之情,皆是虚妄,林姑娘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般执念,终究是镜花水月。”
“梦幻泡影又如何?”
黛玉依旧笑道:
“纵使是镜花水月,也曾照过人世情真。”
“师父说我沉溺。”
“我却道,这沉溺二字,正是人间珍贵滋味,总好过心如槁木,空守着一座孤庵,辜负了这明月清风。”
这话算是用文雅的语言,来说难听的话了。
妙玉嘿了一口气,目光缩了片刻,正要开口辩驳。
贾瑞却忽然轻笑出声,加入战团。
林妹妹为他跟妙玉辩驳,他如果还不发话,那也太没有情了。
何况贾瑞也不太喜欢妙玉,更不认同她那点可怜的佛道禅理。
云空未必空,做不到四大皆空,又何必强求呢?
只见贾瑞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锐利道:
“妙玉师父,在下倒有一话,想与师父议论。
你说这诗执着于情,沉溺于缘,可你方才吟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对俗世热闹的向往?
佛法有云境由心生,相由心造,那么说,心既向尘,言自然染尘,心若未空,身又如何言空?”
这话说到妙玉心病,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贾瑞又道:“你说色即是空,却又处处标榜清净,将自己困在出家人的壳子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执着?
你厌恶俗世痴缠,却又偏偏在意旁人的评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沉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
“在下所见,超脱二字,从来不是避世绝俗,而是身处红尘,心无挂碍。
口口声声说空,却连自己心中的一点执念都勘不破,又何来资格评判他人的情真意切?”
这番话,如同利刃,直直戳破了妙玉层层包裹的伪装。
她素来以清高自持,以禅理自居,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指出她的偏颇。
妙玉指尖的佛珠险些滑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贾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羞恼与难堪取代。
她素来骄傲,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的驳斥?
可贾瑞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让她无从反驳,无从辩解。
半晌,妙玉猛地攥紧佛珠,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强词夺理!我不屑与尔等俗人争辩。”
说罢,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拂袖转身,快步朝着庵堂的方向走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湘云忍不住咋舌:
“瑞大哥这几句话,可真是厉害,竟把这位眼高于顶的师父姐姐说得落荒而逃了。”
“不过这人真是怪得很,只能她赢别人,别人若是赢了她,她便要恼了。”
贾瑞只是淡淡一笑,不发一语评论。
黛玉却看着贾瑞,眸中含笑,但又嗔怪轻声道:
“之前我以为,我有些嘴不饶人,今日方知你说话比我还要厉害,方才那般话,未免太尖锐了些,好歹也给她留点颜面。”
贾瑞倒笑道:
“若是别的,我就懒得辩驳了,但今天不一样......妹妹应该知晓缘故。”
“何况,我的确不太认可她的所作所为,无论释道,首重都是修心为本,渡己渡人。
若是真能心存慈悲,言行如一,如那位圆慧师太般,我倒佩服三分。
但若只是把清修二字,当做沽名钓誉的幌子,虚伪做作的牌子,我却实在不喜。”
第364章 玄墓山上,黛玉中秋风雨情(一)
见妙玉已走,黛玉自然知道贾瑞方才与她辩驳,所为为何,轻笑一声,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只笑叹道:
“瑞大哥,怕我们今日,终究是有些过了。
她这人孤高自许,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辩驳?
毕竟我们今日可是借了人家的地方,倒把主人家的人给气走了,若是传扬出去,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这也是我的罪过。”
贾瑞闻言笑道:
“可是你先跟那妙玉辩论的,瞧她那般轻狂言语挤兑你,我才忍不住上前替你说上几句。
妹妹最是宽和,旁人若是平白欺负你,我便忍不住要上前理论,这就是士为知己的道理。”
黛玉这次却只是垂着水眸含笑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眉眼间皆是柔情。
一旁紫鹃边收拾杯盘果碟,边抿着嘴偷笑,晴雯更是“哎哟”一声,拍手起哄道:
“姑娘和瑞大爷这一来一往的,倒比那戏文里唱的还要熨帖!”
倒是湘云本来笑容洋溢,此时见贾瑞黛玉二人你侬我侬,脉脉含情,突然敛了笑容,心中微微一动,没来由地生出惆怅。
她亦是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婶母度日,虽说秉性爽朗豁达,不以悲春伤秋为念。
但如今见着亲近之人如此情投意合,心中欢喜之余,也生出几分顾影自怜。
自己总归是孤身一人,无个知心可托终身。
但此番念头虽说来得突然,她却又极快按捺下去,心里忙暗道:
“天老爷,我可不能这般没出息,平白生出这些儿女情态,否则就是学那小家子气的酸样子了。”
湘云忙定了定神,收敛心绪,忽然站起身来,笑道:
“我可不敢打扰林姐姐和瑞大哥,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说。
我想去瞧瞧宝姐姐,我们姐妹两个也是许久没见了。
晴雯,你这促狭鬼,也跟我走一趟,你方才不是嚷着要去照顾宝姐姐吗?”
湘云知道晴雯这人嘴尖舌快,把她放在这里,保不齐又要说出什么打趣的话来,反倒扰了瑞黛二人的清净。
于是便想把她也叫走。
但晴雯方才只是说笑,她哪真想去照顾宝钗,此时满心都是想看姑娘和瑞大爷这般甜蜜温存的模样。
她闻言,连连摆手,嘟着嘴道:
“云姑娘可饶了我吧!我一个笨手笨脚的,去了宝姑娘那里,又能做什么?
那宝姑娘素来端庄持重,想来是不大喜欢我这等咋咋呼呼的性子,看到我,少不得要皱眉头,脸肿如败落桃子。
只怕伤势还要重上几分呢!”
晴雯素来对宝钗存着几分芥蒂,说话间暗暗带了些讽刺,只盼着逗得黛玉发笑。
黛玉这次却蹙眉不语,倒是湘云笑道:
“晴雯,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宝姐姐最是宽厚待人的,你别多心,想来你们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罢了。”
“你只管跟我去,你若怕她嫌弃,我便替你周全,快走罢!”
“晴雯,刚刚是你的不对了。”
黛玉忽正色道:
“宝姐姐与我乃是通家之好,情同姐妹,晴雯你再敢胡说,我可真要恼了。”
“姑娘,我是......”
晴雯还想分辩。
“休要胡说了,做你的正经事要紧。
你就陪着史姑娘走一趟,宝姐姐那里但凡有什么需要,你该尽心处,便尽心。
还有一样东西,你替我送去。
我房间里妆台上第二个绿锦盒中,有一匣家中祖传的金疮药膏,对跌打损伤颇有奇效。
你替我送给宝姐姐,就说多谢她上次在扬州赠予我的那支簪子。
待会我也会亲自去探望。”
黛玉不疾不徐,把该交代的、该叮嘱的,都一一分咐清楚,不让他人说自己不知礼数。
而贾瑞一边旁观,见黛玉对晴雯亲昵处亲昵,严肃时严肃,也暗暗颔首,心中认可。
晴雯最服黛玉,见她发话,不敢不依,忙点头道:
“姑娘这么说了,那我就去了。”
她最后又看了眼黛玉,依依不舍,继而又附在黛玉耳边说上什么,黛玉俏脸一热,将她推开,晴雯方才去了。
紫鹃识趣继续收拾碗碟,随后还走出凉亭,一时间,凉亭又只剩下二人。
八月十五,桂香飘逸,明月当空,人间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