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蔷丢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径直朝自己赁下的客宅走去,心思却如沸水翻腾。
他此番来苏州,明为替贾府采办元妃省亲的物件,兼拜访几家与贾府有旧的老亲,暗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恰好是昨日在一家老亲处,竟意外得知巡盐御史女儿,扬州林姑娘暂居苏州知府府邸。
这消息如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点幽微难言的念想。
扬州血火,林姑娘立于危墙之下,那份沉静如渊、指挥若定的风姿,早已深深刻入他脑海。
他自然清楚如今身份云泥,莫说见林姑娘,便是想递句话给她的丫鬟,怕也难入其门楣。
他贾蔷如今算得什么?纵使日后能承继宁国府,论辈分也是林姑娘的子侄辈,这念头如毒蛇噬心,更添一层灼痛。
“哼!”
他心中冷笑,将那股翻腾嫉恨狠狠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积蓄力量!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有资格图谋其他。
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弧度。
那些关于贾瑞与林姑娘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已悄然捏在他手中几分了。
这,或许就是将来的契机。
正思量间,一阵咿咿呀呀唱腔伴着丝竹管弦之声,从客宅内悠悠飘出,驱散了几分他心头的阴霾。
贾蔷踏进二门,便见庭院里搭着简易的小戏台,几个十一二岁的小戏子正排演着,居中一个正唱牡丹亭的杜丽娘,身段袅娜,眉眼含情,水袖轻扬间,别有一股天然韵致。
正是芳官。
但贾蔷却一眼攫住了旁边候场的一个身影龄官。
她穿着素净藕色衫子,未施粉黛,只斜斜挽着髻,眉目清冷,颦蹙间带着几分天然一段愁态。
贾蔷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原来自那日在姑苏采买戏班,他一眼便瞧中了这龄官。
不为别的,只因其眉梢眼角,那几分孤高倔强神韵,竟隐隐约约,有一二分肖似那九天明月般可望不可即的林姑娘。
尤其她偶尔蹙眉、或轻抿薄唇时,那种疏离感,直直撞进贾蔷心底。
为此,他不惜重金,硬是从那精明苛刻的班主手里,将这班子整个买了下来。
“停停停!”
班主忽地一声断喝,打断了芳官的唱腔,指着龄官斥道:
“龄官儿!你怎么回事?魂儿丢啦?该你接腔了!这都错了几回了?”
龄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却咬着唇,倔强地低声道:
“班主,方才那调门起得太高,我一时没接住……”
“你却是放屁!”
不等班主说话,芳官却柳眉倒竖,发起火来。
她自持得宠,又正唱得入港,一股邪火全撒在龄官头上:
“分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心思不知飞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平白连累大伙儿!班主,您评评理,这戏还能不能排了?”
文官和藕官忙上前劝解:
“芳官姐姐消消气。”
“龄官妹妹想是累了……”
“累?谁不累?”
芳官甩开拉扯,不依不饶:“就她金贵?班主花了银子买我们,不是买回来当小姐供着的!”她刻薄的话语如针尖,句句扎在龄官心上。
龄官气得浑身发抖,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死死瞪着芳官。
“够了!”
一声冷喝响起。
贾蔷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色阴沉如水,他本就心思烦乱,又见龄官受此委屈,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众人见是金主大爷,顿时噤若寒蝉。
班主慌忙弓着腰上前:
“蔷大爷息怒,息怒,小丫头们不懂事,拌几句嘴......”
贾蔷冷冷扫了芳官一眼,冷笑道:
“拌嘴?”
“我花银子养着戏班,是听你们唱曲儿的,不是听你们打擂台的!班主,你这管教是怎么当的?纵得底下人如此放肆?”
第382章 蔷龄孽缘,宝钗返乡
班主额上冷汗涔涔,心知贾蔷乃京城大有身份的人,且他们做这行,本就是朝不保夕。
若能榜上京城国公府子弟,那未来才算是稳住了阵脚。
两相比较,班主再不犹豫,抬手就给了芳官一记爆栗,怒道:“作死的小蹄子,还不给蔷大爷和龄官姑娘赔不是。”
芳官捂着脑袋,又疼又气,眼泪也下来了,她是跋扈脾气,本想跟班长做上一场,但旁边几个好姐妹忙拉住她,让她别惹事。
她见状只好收束心性,含含糊糊低声嗯了下,转头对龄官恨声道:
“对不住了。”
龄官只别过脸去,不看她。
贾蔷脸色更冷:“再有下次,不分场合,不知尊卑地吵闹生事,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芳官煞白的小脸:“就给我滚出这院子,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班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
“不敢不敢。绝没有下次,小的这就好好管教她。”
说罢,一把扯过哭哭咧咧的芳官,连推带搡地拽了下去,口中骂骂咧咧:
“小冤家,今儿非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一场闹剧,顷刻消散。
文官,藕官等人也去了,庭院里只剩下龄官垂着头,好半晌,才抬起泪痕未干的脸,飞快瞥了贾蔷一眼
“谢......谢蔷大爷解围。”
龄官含羞带露,又带着几分倔强好奇,打量着贾蔷。
贾蔷看着她那双含泪微红的眼,心头那点异样情绪又浮了上来,几乎要脱口说几句温言软语。
然而,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
自己是什么身份?宁国府正派玄孙,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
岂能为一个下贱的小戏子失了体统,授人以柄?
若传扬出去,说他贾蔷与戏子过从甚密,岂非自毁前程?
霎时,他心肠复又冷硬如铁,面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疏离淡漠。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
“罢了,用心学戏,保重身子骨要紧。下次机灵些,莫再惹事。”说罢,竟是再不看龄官一眼,转身拂袖,径直朝内宅走去,步履匆匆,不曾回头。
龄官愕然僵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百味杂陈,心绪涌动,只怔怔立着许久,任由风吹动她单薄衣袂。
繁华姑苏,人情有时比戏台更凉薄难测。
此时贾蔷脚步未停,心头那股无名躁郁尚未平复,刚走到自己房门口,阴影里便闪出一人,正是他心腹党守素。
此人另一时空是陕西农民军的悍将,这一世却是因缘际会,成了宁府家生子,家中长辈受过贾蔷父祖恩惠,因此对他死心塌地。
“蔷大爷,”党守素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鄙夷,“那个姓李的小子,怕是要生事。”
贾蔷脚步一顿,眉梢一挑:“哦?”
“方才小的路过他窗下,听他在屋里嘀嘀咕咕,跟他那个姘头说:
什么跟着蔷大爷上京城,前路茫茫,谁知道是福是祸?保不齐卷进什么天大的麻烦里,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还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脚底抹油呢。”
贾蔷又冷笑道:“他姘头怎么说?”
“嘿,”党守素嗤笑一声,“那小蹄子倒是个怕事的,说跑能跑哪儿去?被抓住打断腿都是轻的。
再说离了这地界,没个着落,饿也饿死了。
劝他还是老实跟着大爷,好歹有咱们先前许下的好条件吊着,到了京城,指不定真能翻身。”
贾蔷嘿然道:“这个姓李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先好好盯着他,回头我自有办法,打发了他去。”
他丢下这六个字,再不迟疑,一把推开房门,随即又露出笑容。
还有一些东西,他现在要好好整理下,毕竟马上就要离开苏州了。
在神京,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
这日午间,宝钗与湘云二人换了男装,一人月白直裰,头戴方巾,一人宝蓝箭袖,束发戴冠,俨然两个清俊公子模样,乘了顶青呢小轿,往阊门外山塘街去。
轿子在处三开间门面的铺子前停下,黑漆匾额上写着数个鎏金大字,两旁楹联则是:云锦天孙织,霓裳月窟来。
铺面轩敞,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有苏州本地的宋锦吴绫,也有从松江闽粤贩来的西洋布匹。
几个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货品搬进搬出,见两位公子进来,忙有个中年掌柜迎上前。
这掌柜姓陈,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藏青直裰,面庞清瘦,眼神却精明。
他见了宝钗,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是前番见过的薛家姑娘,忙躬身道:
“原来是......薛公子来了。”说着便要行礼。
宝钗抬手虚扶,温声道:“陈掌柜不必多礼,今日我与史公子路过,顺道来看看铺子。”
陈掌柜会意,引二人到后堂用茶,随即屏退左右,细细交代近来事项,随即才低声道:“姑娘今日来,可是为着前番宗族会议的事?”
前番薛家宗族议事,江南数省薛家铺面,日后便不再由薛家宗门大房经营。
按照之前所议,本该由宝琴之父薛润经营,但如今薛润出了事,又该如何,却是两可之间
宝钗随即和陈掌柜谈起这事,掌柜闻言,叹了口气,皱纹在额间堆得更深:
“原来如此,既然二老爷进了应天府大牢,这事也算搁置了。”
“只是......”
陈掌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宝钗,忽道:
“老朽在薛家三十年了,从老太爷在世时就在这铺子里当学徒,后来蒙先老爷抬举,才做了这苏州分号的掌柜,先老爷待我恩重,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