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您是何等样人?岂能为我哥哥一人之私事悖逆法度,因小失大?
我若为救哥哥一人,行那无谓之举。
反倒令母亲忧心如焚,令薛家二房雪上加霜,令兄长您为难,这岂非陷我于不孝,不明,不义之地?此乃我所不为也。”
宝钗本就是旁学杂收之人,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儒家伦理中亲亲相隐的精微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矫饰。
大义和小义,自然有区别。
“好个薛姑娘,我说一玩笑话,你回我却是鸿儒策论之语,我都不好再说了。”
贾瑞亦是好读经史之人,听罢,拊掌大笑,眼中赞许欣赏之色更浓。
他这人喜欢欣赏聪明有才气的女子。
贾瑞因笑道:
“好一个舍小取义,圣人固然讲亲亲相隐,薛姑娘你却能跳出窠臼,不为亲情所蔽,深明大义,权衡轻重。
真乃时宝钗之大体,难得,实在难得。
你可肩负之事,不可小觑哉。”
他特意点出了时宝钗三字。
而宝钗听到时宝钗这个称呼,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所谓孔夫子圣之时者也这句话,有些惊奇,没想到却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只谦逊道:
“兄长谬赞,我不敢当之,无非尽本分罢了,怎当得起这么高的评语。”
贾瑞笑道:“此乃是我有感于你今日之决断,之见识而发的感慨。
时者,识时务,知进退,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更不拘泥于世俗伦常的藩篱,无所为而无不为也。
你能在至亲祸患当头之际,冷静权衡,直指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看得明白,想得透彻,这份智慧与担当,当得起时宝钗三字,我欣赏的,正是你这般品质。”
他顿了顿,又道:“薛妹妹有时看得虽透,行事却仍不免被那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所束缚,显得过于拘谨。
何必如此?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姑娘既已明理,何不效法水之柔韧,大道之自然?太过方正拘泥,反是自缚手脚,难得自在。
薛妹妹能破此局限,未来当不可限量。”
贾瑞多次建议宝钗之处,便是于此。
宝钗能看透通透,但于行动之道上,却多了几分慎重倒也没错,但贾瑞却赏识宝钗的才能,希望她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出灼灼其华之光彩。
所以就多了期待,希望她能破旧立新。
宝钗重视贾瑞所言,自然明白他之意为何,心中愈发明了。
力求周全,便是不周全了。
贾瑞这番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重境界在明理守本的基础上,更需一份顺应自然,不拘形迹的通达。
无穷思绪闪过,她心悦诚服,敛襟郑重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妹受教了,多谢兄长点拨。”
贾瑞见她领会,转而谈及薛蟠:
“至于蟠哥儿之事,你也大可安心,他性命之忧是没有的。”
见宝钗眼中露出关切询问之色,他续道:
“我有一策,妹妹回去后,不妨寻个机会,主动向皇后娘娘或内务府总管太监禀明此事。
你便说,我哥哥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万分懊悔,如今只想在辽东军中尽心竭力,为国朝赎罪效力,绝无偷生苟安之妄念。
他亦是此心此理,只求能以微薄之身报效朝廷。
如此一来,陛下知晓了,说不定心中反而有几分计较,觉得妹妹你深明大义,薛蟠亦有悔改之心。
只需陛下有了这份心思,这事便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对你哥哥而言,反是好事。他本就不在前线厮杀之地,只是暂且不能回来罢了。
让他在辽东军中,跟着你舅舅一处效力,或是找个由头抱病休养着,只要不踏足京城官场惹眼,此事便翻不起大浪。”
“一来,他已被发配至关外辽东苦寒之地,二来,他毕竟是王子腾大人的亲外甥,不看僧面看佛面,真到了要紧处,总会有人念着这点香火情分出面转圜。
朝廷那边,也犯不着跟一个已经受罚的纨绔子弟过不去。
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肃:“前番我知道你们想让他早些回来。
但如今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决计回不来了,辽东那地方,环境苦寒,规矩森严,正好让他好好磨砺一番性子。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焉知此一去,不是他浪子回头,脱胎换骨的机缘?
至于薛蝌,既已说定跟着我,薛妹妹尽管放心,我定当用心教导,给他一个好的前程。”
听闻兄长性命无虞,虽归期难料,但终归有了确切下落,宝钗心头一块大石也算落地。
她抿嘴道:
“如此便是最好了,小妹代母亲,蝌弟,谢过兄长周全之恩。”
两人又说了一些常务,宝钗再次提到马政之事,贾瑞也笑道:
“马政互市,乃国朝重务,宣大茶马事尤为紧要。
内务府总管此事,需得力皇商协理。薛家在江北根基颇深,又有人脉老手。
妹妹不妨主动参与,在背后居中协调,让你家中那些积年的老掌柜们掌舵,协助内务府总理宣大茶马事。
此乃立身扬名,为国分忧之良机,也是薛家转型根基所在。”
“因为听薛妹妹说起前番参与了与鞑靼诸部的谈判交涉,深知其中关窍。
眼下朝廷要解决辽东女真这一大患,必得多方借力,与鞑靼部来旺的谈判,马匹互市乃是重中之重。
此事亦需皇商出面,居中斡旋,筹措物资。
将你家在江南的资源,逐步转向江北,投入此道。
正是我方才说江南不用多费心力纠缠,薛家重心当布局江北的道理。
马政之事,薛妹妹确可多留心谋划。”
第399章 解语说宝钗,名花两相开
宝钗见贾瑞如此说来,心知自家兄长向来谋略深远,喜好长远布局,既然他如此,便应是道:
“兄长高瞻远瞩,所虑极是,我回去后便细细思量,与家中老人商议,筹措人手资源,朝此方向尽力而为。”
宝钗又想到前番与端华郡主合作,又笑道:
回京后,或可寻机与端华郡主商议一番,看她那边可有门路能联络上说上话的。”
贾瑞笑说可以,又提及薛蝌之事,便说让贾雨村出面周旋调停。
纵使那些产业铺面终究保不住周全,也务必让族中多补偿他些银钱,后面自有用途。
宝钗见贾瑞对自己一兄,一弟,均有安排,且是按照其等性格能力,各为妥善,不由愈发佩服。
同时她心中还闪过一念头
这兄长,瑞大哥,与我性子倒是极像。
我昔日在家中,不也是如此吗?
喜欢劝说弟妹兄长,为她们出主意。
只是......
我说的,他们未必听。
瑞大哥说的,我却会听。
……
但宝钗将此念埋在心重,并无表露,只谈庶务家事,结宾主之欢,恭谨无逾矩之处。
贾瑞心知她本性如此,也不强求。
说到后来,宝钗只顿了顿,忽又道:
“南边事了,京中诸务尚需人主持,宝琴妹子这边既已安置妥当,我想着,不日便该启程北归,回神京去了。”
贾瑞闻言,掐指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十月十六......”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宝钗:
“薛姑娘若定要北归,也不必太急。待到二十六再动身,如何?有人想见见你,那几日前,她才方到,也是位关心你的前辈。”
他语气笃定,似乎已有安排。
宝钗闻言微怔,心下好奇是何人要见自己,且要等到十日后?
但见贾瑞神色坦然,并无他意,她便也不多问,只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既兄长安排,小妹自当听从。”
贾瑞见状,忍不住笑道:“还是那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见外,我欣赏薛妹妹的才智胸襟,更敬重你这份明白通透的心性。
由衷盼你此行一帆风顺,日后亦能得偿所愿,海阔天空。
这番直白的欣赏祝福,出自贾瑞之口,分量极重。
宝钗一笑,正待说话,贾瑞又道:
“前番日子,我带你和湘云西往金陵,一路上史姑娘倒与我说了不少话,你却只问少说,怕是心有顾虑。”
宝钗闻言不语,须臾,方抿唇笑道:“是心有顾虑,怕兄长难为。”
贾瑞知道宝钗心意如何,摇头开导道:
“这倒不必了,多的话,我也不多说,我只说一句。”
只见他停顿些许,忽而悠悠说出了三个字:
“你信我。”
“我......”宝钗一时怔住,打量着他。
谈玄论道,她都可以接住,但此话,她却一时哑然。
只见贾瑞坦率道:
“天下之事,难且多艰,人心隔阂,有如鬼蜮。”
“但我所行所为之事,便是于这不确定的瞬息中,寻找其确定之事
那便是择其贤良方正者,令其才可经世致用,令其识可洞明世事,令其德可泽被苍生,令其行可匡扶正道。
从而大有益于天下生民,也大有益于朝廷社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