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做一位经营内府文事,掌控舆论人心的文胆,岂非别有一番海阔天空?功名富贵,两全其美。”
听到这番规划,冯梦龙极其惊讶,若不是今日因缘际会,认识贾瑞,哪有这等机会。
若是此事可谐,他能施展抱负,名利双收,这就是伯乐识马了。
吴伟业亦是极其惊讶,柳如是更是不间断打量着贾瑞。
柳湘莲专业捧哏,忍不住击掌赞道:
“此计大妙,听得我都心动!可惜我这脑子,只会耍耍刀枪,走不了这条锦绣路了。”
这话说罢,寇白门倒是笑了起来,目光撇着柳湘莲,心思难明。
不过正主冯梦龙倒是没有说话,沉吟不语,不知在有什么顾虑。
见此情景,香菱先默默为贾瑞杯中续上温酒,又想起他为自己恢复身份、寻回母亲的种种恩情,也想做点什么,忍不住轻声开口:
“冯先生请安心,我家公子向来如此......
凡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总会尽力为他们思量周全,给条前路的。”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又补了一句:“公子是可信的。”
冯梦龙听后,先是下意识向香菱点头,随后眼神忽而一变,盯着香菱眉间那点朱砂记,又上下打量,表情奇怪。
香菱一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贾瑞身后缩了缩,心中先惴惴道:这位冯先生也无礼了些?他年纪都足以做我父亲了,怎地如此看人?
贾瑞也察觉到冯梦龙异样,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
冯梦龙却忽然道:“这位姑娘,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可是姓甄?”
香菱猝不及防,茫然点头:
“小女子姓甄......冯先生您......”
贾瑞心中亦是沉声道:“冯先生何有此问?这位确是甄姑娘。”
得到了肯定答复,冯梦龙又忙追问:“姑娘可是苏州阊门人士?令尊可是讳费,字士隐?”
香菱一惊道:“您如何知晓?却是家父姓名。”
她已从贾瑞可从知道自己父亲名讳,看到冯梦龙问起,手下意识抚上眉间胭脂痣。
“果然。”冯梦龙叹道:
“错不了,这眉间一点胭脂痣,是大福之相,我和你父亲,却是八拜之交。”
“当年你父亲甄士隐,与我同在苏州府学,拜在名儒李先生门下,你我两家比邻而居,你周岁抓周时,我还送了你一个紫金小铃铛。
你父亲最爱抱着你在庭院赏桂,我还去你家吃过元宵酒,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痣,你这眉眼......和你母亲年轻时,像了七八分。”
香菱一时惊讶不已,呆呆站在原地,忽而流泪道:“原是冯家伯伯。”说罢,香菱向冯梦龙轻轻行礼,低声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贾瑞也是微怔,自己招揽冯梦龙的一番谋划,竟意外牵出了香菱身世故人。
随即他见香菱摇摇欲坠,便轻轻扶着她,示意她有自己在此。
其它众人,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这柳如是心思玲珑剔透,见状已然明白大半。
又想到方才贾瑞招揽之意,忽而意识到什么,却放下酒杯,朱唇轻启,笑意盈盈道:
“冯先生竟与甄姑娘有如此渊源,世事当真奇妙,贾公子呢,您这大好事,却得说一说。”
柳如是抓住机会,口齿便给,流畅清晰,如聆清乐,将贾瑞前番助甄小姐洗脱奴籍,寻回亲母,恢复甄氏嫡裔名分等义举通盘说出。
只是略过了贾雨村,主动将贾瑞置于贵人与恩人罢了。
冯梦龙听完,更加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位位锦衣卫高官,竟为了名丫鬟出身女子,如此费尽心力。
这绝非简单的义举二字可以概括!
冯梦龙想起前番与甄士隐交情,以及少年时代蒙受甄家恩德,便朝贾瑞一揖,感慨道:
“贾大人高义薄云,士隐兄在天之灵,得知爱女得大人如此庇护,必当感激涕零了。”
贾瑞亦是侧身,扶起冯梦龙道:
“先生快请起,此乃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甄姑娘身世飘零,为人纯善,贾某既有能力,岂能袖手旁观?只求问心无愧便是。”
冯梦龙直起身,看着贾瑞,再看旁边泪水涟涟、依偎在贾瑞身侧香菱。
好写文章小说之人,多半感性,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唯有叹息数声,又看向贾瑞,方才说道:
“大人方才所提之事,关乎后半生志向,冯某深感大人诚意智谋,绝非虚言搪塞。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仔细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也需安排江南一应琐事。”
他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才道:
“不知大人可否赐下名刺?待冯某思虑妥当,定当亲赴行辕拜谒,再聆大人高见。”
这便是初步应允,只待最后叩门了。
贾瑞心想,这就是得道者多助,香菱这段渊源,前番冯梦龙似乎还有难言之隐,如今却是同意了。
自己帮助香菱,也无形中赢得了一位真正大才。
贾瑞就道:
“这是自然,冯先生尽管斟酌,我在金陵尚有几日盘桓,静候先生佳音。”
冯梦龙接过名刺,郑重收入袖中,笑而不语,只是举杯敬酒。
贾瑞也没再说话,只与之共饮。
而就在此时,前面一直跟着贾瑞的几艘花船,突然纷纷避开,像是被什么气势所慑。
秦淮河上,水面泛起不同寻常的波澜。
贾瑞极目远眺,只见两辆官船,居然朝他们这艘停在秦淮河西角处游船驶来。
一艘官船,船头悬挂金陵陪都礼部祠祭司青旗,灯球火把,照彻半条河面。
另一艘则是应天府衙门的快船,船头立着二十余个差役,目光凶狠扫视过来。
两艘船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竟将这画舫困在河心。
冯梦龙面色微变,放下酒杯,吴伟业对官面也有一些了解,眉头紧锁,低声对贾瑞道:
“是礼部的人,还有应天府的快手。看这架势,怕是拿人的。”
贾瑞没有说话,只冷冷打量着这两艘船,青服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
不远处,秦淮河与三汊河入口处,又有一艘中等式样的船体驶来。
通体素白,不张华灯,不挂彩缎,唯独桅杆上悬着两盏白绢宫灯。
只见灯上以朱砂写着内务府供奉。
虽在夜色中,那灯笼的制式竟比官船还要森严三分。
船尾青旗招展,那旗上既非花押,亦非官衔,只有一个“紫薇堂”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二楼内室,坐着数位少女,其中一位身披青缎斗篷,面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她正拉着个七八岁男童,粉雕玉琢,穿着身素服,正睁大一双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
第406章 秦淮河边,三方对峙
那小小孩童,眉目倒也清秀,却透着与年龄不大相称沉静。
这孩子叫薛螭,乃是薛家旁支次子,那支家境贫寒,孩子倒有四五个,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前番宝钗托了六叔薛澜便是那位见识最广、去过倭国、与她和薛蝌兄妹交好的精干长辈。
让他在族中细细物色,想寻个聪明本分的孩子,承接香火,挑来选去,便相中了这个薛螭。
说这孩子虽是次子,却生得灵秀,喜好读书,宝钗亲自接过来教养了这些时日,果然不错。
“螭儿。”宝钗忽而轻轻唤道。
薛螭抬起头,规规矩矩站起来,躬身道:“姐姐有何吩咐?”
这一声“姐姐”唤得既恭敬又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宝钗心中暗赞,这孩子不但聪明,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知礼,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写什么呢?”
宝钗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
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却是论语里的句子: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字迹虽还稚嫩,却已初具骨架,横平竖直,颇有章法。
宝钗不由点头,道:“这几句,可解其意?”
薛螭眨了眨眼,认真道:
“回姐姐的话,螭儿以为,夫子是说,做人要先立根本,孝悌谨信,爱众亲仁,把这些做好了,有余力,再去学文。
若本立不住,学问再好,也是枉然。”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你这孩子,倒比许多大人看得明白。”
薛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规规矩矩站着,只小脸微微泛红。
宝钗看得愈发喜欢,便挨着他坐下,将他揽在身侧,笑道:
“既如此,姐姐考考你。你既读论语,可知道孔圣人最得意的弟子是哪位?”
薛螭毫不犹豫道:“颜回。”
“为何?”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薛螭摇头晃脑背了出来,随即又道:
“颜回能安贫乐道,不以外物移其心,这便是本立住了。”
宝钗心中高兴,但又故意道:
“可颜回早夭,也没留下什么功业文章,反倒不如子贡,富可敌国,游说诸侯,名扬天下,你慕哪个?”
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认真道:“子贡自是厉害的,可螭儿觉得,颜回那样的,更难。”
“哦?为何?”
“因为......”薛螭抿了抿小嘴,似在组织言语,“因为富贵显达,半由人力,半由天命。
可颜回那种安贫乐道,不怨天不尤人的心性,却是全由自己,这才是真本事呢。”
宝钗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动。
七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等见识,着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