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未见过梅家公子,但也以梅家为荣,日夜盼着有朝一日能无愧于梅家妇的名分。”
“琴儿。”
宝钗忙拉住宝琴的手,心如刀绞,让她别再说了。
但宝琴却是昂着头,如孤雁哀鸣道:
“但今日梅家在我父亲灵前尚未撤去之时,便来逼我自请退婚。
我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等薄情寡义之人,恐怕也只能说一句所托非人,心中不知何等凄凉。”
“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当过天子师,门生故旧遍天下,我薛家是商贾之家,本就高攀不起。
既如此,当初又何苦定这门亲?如今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便这般迫不及待,是怕我薛家日后穷得揭不开锅,上门打秋风么?”
这话又是质问,又是控诉,又是悲愤,又是阴阳怪气。
郑管家愈发窘迫,本先被宝琴一顿抢白弄得下不来台,此时看她言辞如刀,却句句在理,只好怒对宝钗道:
“薛大姑娘,我是代表我家老爷,好心好意来商谈两家大事。
你如今却纵容令妹这般无礼,实在把我梅家视若等闲。
你还是好好管教令妹,否则传扬出去,薛家女儿这般泼辣,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家老爷此番南下立下了不少功劳,日后回到京城,说不得便要荣登台阁。
陛下敬重,亦是帝师之尊。薛家虽然也是富贵,但难道不惧怕得罪内阁大臣否?”
郑管家以势压人,出言恐吓宝钗,却没料宝钗只是搂住浑身颤抖的宝琴,轻轻让她靠在肩头,又低声在她耳边耳语安慰,只把郑管家视若无物。
这郑管家脸色如猪肝一般,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再开口威胁,才见宝钗抬起头来,淡淡道:
“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又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
他要退婚,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让他不得不给薛家留几分体面似的。”
宝钗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平静,却让人无端生寒:
“退婚事小,若是今日这等欺人太甚,逼孤女自弃婚约的事传出去,梅大人百年清誉,岂不是要蒙上一层阴影?”
郑管家脸色一变,忙道:
“我家老爷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岂会受人左右?”
宝钗冷道:
“若是光明磊落,自然该写退婚书来。但却没听说过,既要退婚,还要女方自请的道理。”
郑管家又要开口争辩,却见旁宝琴已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痕,直视郑管家,不再流泪,不让姐姐为自己出头,只道:
“请回去告诉梅大人,告诉那位日后要入阁拜相的帝师。”
“梅家若是要退婚,我没有半句怨言,也就认了这门亲事无缘罢了。
你家是清流,我们不敢高攀,也不敢纠缠。”
但旋即,她声音陡然拔高,又道:
“但我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但也受父亲教养,知些许礼义廉耻。
梅大人这般做派,我不敢说什么,也不敢怨什么。
但请莫要欺人太甚,既要退婚,又不敢明说,还要装出一副仁义道德,把我们当做自甘下贱、主动求退的轻浮人家?”
“当真是好教养,好门风!”
宝琴声音凄厉,一时悲从中来,如杜鹃啼血,声音颤抖着,不再说下去,只剩下哽咽声,尚且回荡在灵棚之内。
郑管家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想拂袖而去,又觉得太过狼狈,面红耳赤,竟说不出话来。
宝钗心中惊讶,忽而涌起无限怜爱,不顾什么体面,紧紧抱住自家这个刚烈妹妹。
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琴儿这个妹妹,自己曾经觉得她被自家叔叔养得野了,爱笑玩闹,不够端庄稳重。
但现在看来,宝琴骨子里那份刚烈,比谁都强。
她轻轻拍着宝琴的背,让丫鬟赶紧递上热帕子。
随即宝钗又缓缓转向郑管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郑管家,我家二妹妹话虽说得直,理却不差。
梅大人若是真心要退婚,何不光明正大写了退婚书来?这般遮遮掩掩,倒让人瞧不起。”
“请你转告梅大人,我薛家不敢论长短,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会任由人这般作践。
若是要退婚,我们不拦着,也不怨着,但该有的体面,却不可少。别平白担了自轻自贱的罪名。要退婚,也要有个退婚的规矩。”
宝钗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绵里藏针,郑管家不再纠缠,只一咬牙,拱手道:
“既如此,我便回去,定将二位姑娘的话,一字不落转告我家老爷。”
说罢,他转身便走。
只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低头一看,却是衣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一大块污泥,还有半个清晰的小脚印。
郑管家脸色登时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那七八岁的薛螭,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笑道:
“您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我不小心踩了您的衣裳,您大人大量,总不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吧?”
郑管家心中恼怒,但想起自己今天来办的事本就理亏,又是在人家灵堂上,若是跟个孩子计较,传出去更加丢人。
何苦跟这毛孩子一般见识?
郑管家狠狠瞪了薛螭一眼,不理会他,只拂袖去了。
...
灵棚内,只传来宝琴压抑而委屈的哭泣声。
还有宝钗轻柔的安抚声。
断断续续。
她柔声道:
“琴儿别哭了,哭出来就好了。姐姐在这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薛螭站在外边,听到里面姐姐们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松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半分捉弄人后的得意。
几滴泪水从这小少年眼角悄悄滑落。
但他随即用袖子胡乱擦去,也没进去打扰姐姐们,只紧紧攥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论语,又坐到廊下石阶上,小声诵读起来。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童音稚嫩。
但却在寂静的灵棚外,格外清晰。
......
入夜,清凉寺灵房外几盏素白灯笼随风轻晃,烛火摇曳,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宝琴不眠,宝钗亦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出神。
宝钗的二叔薛润,日后能葬在清凉寺左近的薛家祖坟,也算是入土为安,总算不是以罪人之身草草掩埋,而是以薛家子弟的身份体面安葬。
也算全了父亲那一辈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不至于让外人说薛家骨肉相残。
自己父亲那辈,最是艰难。男丁算是都没留住,只留下自家母亲与婶母两个寡妇支撑门户。
然后就看自己这辈,能不能撑起薛家的门楣了。
宝钗看着菱花镜前独自憔悴的自己,发现相比于前番在苏州那段养伤避世的日子,如今又清减了不少。
这一年来,宝钗陡然觉得,也就在苏州玄墓山疗伤,以及后面跟着黛玉在苏州府衙住的那段时日,才最为轻松。
那时有瑞大哥坐镇,有林妹妹相伴,有云丫头说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也不知瑞大哥如何,自从秦淮河上一别,看到他带着人往那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她没问,也没人说。
料想没大事,只是有些暗地里勾心斗角罢了。
薛蝌只是前番传来了消息,说自己先跟着瑞大哥,有些事要办。明日他父亲安葬,也该来了吧。
还有琴儿。
宝钗看到低着头,做针线活计的宝琴,只默默叹了口气,又让在旁边磨墨的文杏,给她披上一件外裳。
看到文杏走近,宝琴这才回过神,忙放下手中活计,又抬头看向宝钗道:
“姐姐,夜深了,你为我家的事操劳这些日子,快去歇息吧。”
宝钗摇头不说话,只走到宝琴身边坐下,过了许久,忽而道:
“琴儿,等二叔入土为安,你和婶母,就跟着我去神京罢。”
“我跟家中族老也说了这事。南边的产业,咱们也不争了,蝌弟年纪小,也撑不起来,还是由族里公议处置。蝌弟跟着瑞大哥历练,他是男儿家,说不得还有番造化。你便跟着我。”
宝钗说到这里,勉强笑道:
“我做姐姐的,总不至叫你饿着。”
宝琴没说话,只看着头顶灰暗墙壁,道:
“记得去年我还缠着父亲,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单没去过神京。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京城的风景。如今可好了,到底是要去了只是这般去法,倒也新鲜。”
话说到这里,宝琴才看着宝钗双眸,轻声道: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今儿得跟你说明了。若瞒着你,我心里不安。况且你只怕也早猜着了。”
宝钗不知她要说甚么,却见宝琴顿了顿,方慢慢说起来。
原是年初的时候,她父亲薛润曾给宝钗去过信,说要北上瞧瞧薛蟠的官司。
宝琴道:
“那时父亲听说蟠大哥判了发配辽东,他心里头,唉,又是叹气,又是盘算。跟我们也不瞒着,说是对大伯留在神京的产业,起了点子想头。”
“他那一回北上,原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瞧瞧能不能接手些神京的买卖。想着姐姐是女孩儿家,不便出头,他帮着料理料理也是正理。谁知走到半道上”
宝琴此时才细细说起,她们父女兄妹三人带着仆从北上,在山东地界撞上一伙流匪,被人劫了去。
亏得贾瑞那时正护送黛玉湘云一行人南下,打那儿经过,瞧出不对,带着人杀退流匪,这才救下她们一家性命。
宝琴说着,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来,笑道:
“我那时还笑说,不过是赶路遇险,倒遇着个侠客相救,活像话本里写的传奇故事。谁承想,就因着瑞大哥,又认识了林姐姐、云姐姐。
后来跟着她们,忽而金陵,忽而扬州,倒过了段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宝琴说起扬州旧事,脸上难得有了些暖意,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宝钗听。
当然,贾瑞和黛玉私会之事,宝琴依旧没说,这是她和湘云的秘密。
她只着重讲了黛玉待她的好,以及跟湘云结拜为姐妹的趣事。
宝钗认真听了她们在扬州那段故事,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