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难为姐姐了,我怕有人会说是颠倒黑白。”宝琴轻轻咬着嘴唇。
宝钗却笑道:
“琴儿,这世上的事,原就是黑白颠倒的多,咱们不求颠倒黑白,只求给自己挣个体面。”
“到时候,退婚是你主动的,是为了不耽误梅家,是深明大义。
梅家那边,得了这个台阶,自然顺着下来。
他们有体面,咱们也有体面。至于真相如何”
宝钗轻轻一笑:“谁会在乎?”
宝琴没有说话。
她虽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这等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到底不如宝钗知晓得多。
但她知道宝钗是为她好。
但宝琴依旧有顾虑,她忽然道:
“可是姐姐,这事儿要劳动夏公公,要惊动皇后娘娘那得费多少人情?破费多少?伯母那边,能答应么?”
宝钗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看着宝琴,那目光里有一种宝琴从未见过的神色。
过了片刻,宝钗才淡淡道:
“琴儿,你是我妹妹,为你做些事,原是应当的。”
“至于我母亲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她。”
宝琴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却听宝钗又加了一句:
“琴儿,毕竟如今家中是我当家,该如何,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好。”
是我当家四个字,宝钗说的语气也有些不一样,她没有表情。
但许多意思,宝琴听得出来。
她怔怔看着宝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姐姐,似乎和她记忆里那个宝钗不太一样了。
不,或许宝钗一直是这样的。
只是从前,她不曾这般清晰地看见罢了。
宝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回宝钗怀里,将自己的脸贴在姐姐肩头。
“姐姐,”她低低道,“我以后都靠着你了,你放心,我不吃闲饭,等守完了孝,我也去做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宝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笑道:
“傻丫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梅家那种人家,原就不适合你。
找了也未必是好事。
往后寻个旁的,哪怕小门小户的,但真心待人,比什么不强?好男儿总归多的是。”
宝琴脸上一红,轻轻啐了口:“
姐姐说什么呢,如今谁想这些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宝琴忽然抬起头,看着宝钗。
“姐姐,”她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父亲临终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父亲说起了伯父当年做的东瀛生意。”
宝钗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东瀛生意?”
宝钗眉头微蹙:
“他们做东瀛生意的时候,我才几岁,记不太清了。
只听说当年赚了不少银子,后来海盗多,朝廷那边抽得也狠,东瀛那边又乱,便慢慢停了。”
宝琴点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留了意。
但她没有追问,只道:
“夜深了,早些歇着吧,明日二叔起灵,还有得忙。”
宝琴应了一声,只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松枝的簌簌声,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是文杏的声音。
宝钗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进来。”
文杏推门进来,走到宝钗跟前,压低声音道:
“姑娘,前面守灵那边出了点事。”
宝钗眉头一皱:“什么事?”
文杏便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薛润去世后,他这一房的几个仆人有些不安分。
这几日守灵,有几个婆子借口累了,偷懒躲闲,被六爷薛澜说了几句,竟顶撞起来,说什么“老爷没了,往后谁管谁还不一定呢”云云。
还有两个小厮,趁着夜里没人,偷了供桌上的银器,被当场拿住,如今正闹着。
宝琴一听,霍地站起身来:
“岂有此理!我去看看!”
宝钗却拉住她道:
“你是自家姑娘,有些话不好说。他们未必肯听你的。”
宝琴急道:“那总不能任由他们闹吧?”
宝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我去。我毕竟是从神京来的,又带着自己的人,他们不敢太放肆。”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宝琴却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我跟你去。”
宝钗看着她。
宝琴道:“我虽不说话,站在旁边也好。
姐姐,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些仆人如何,总归是要得罪的。晚得罪不如早得罪。”
宝钗微怔,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道:
“两位姑娘,没事了,没事了!”
宝钗一怔:“怎么回事?”
那婆子笑道:
“是那位木道长,姑娘请的那位老道长。
他不知怎的,听见前头闹起来,过去看了一眼。
那几个闹事的也不知怎的,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腿都软了,再不敢闹。
六爷也把外头的事都管住了,那些丫鬟婆子如今都老实了,姑娘去说几句便是。”
宝钗听罢,心里有数,只笑道:“这位木道长,倒是个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对那婆子道:
“既如此,我便过去一趟。那几个闹事的”
宝琴忽然插嘴道:
“该打发的打发,该给钱的给钱,让她们走便是,这等人留着做什么?”
那婆子一愣,看向宝琴,又看向宝钗,有些拿不准主意。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淡淡道:
“就按你们姑娘说的办,不必怕,让她们知道,咱们家不是没章法的。”
那婆子应了一声,忙去了。
宝琴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宝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我是不是太急了?”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比我强。若是换了我,怕是要过几日才处置。
你这般干脆利落,倒是个当家理事的材料。”
宝琴认真道:“我是学姐姐的。”
宝钗却摇摇头:“不,你比我厉害。
我这人想得多,凡事总要掂量掂量,有时候反倒耽误了。你这般干脆,才是对的。”
宝琴怔了怔,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姐姐,我只想快些长大,能替你分担些。
看你这样累,我心里”
她没说完,宝钗却已经懂了。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宝琴的脸。
那指尖触到的地方。
温热而柔软。
“早些歇着吧。”
宝钗轻声道,“明日还有得忙。”
宝琴点点头,宝钗便转身出了门。
廊下,夜风习习。
宝钗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文杏道:“让人给木道长送些东西去。这几日辛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