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北挠头道:“王爷说的是……哪一路?北边、南边、西边、东边,都齐了呀?”
贾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宗羲却笑了:“胡将军忘了?还有江南那一路呢。”
胡桂北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薛妃那边!”
冯难也笑了:“薛妃何等本事,我们皆知,有她在那。
粮草辎重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听说江南兵马已经整编完毕,不日即将北上,不过路途遥远,怕是赶不上攻城了。”
贾瑞看向南方,慨然道:
“她不必赶上攻城。她能把江南稳住,把粮草一船一船送来,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便是头功。
有她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有她在,江南便稳如泰山。”
贾瑞又道:“两位薛妃娘娘,都是大功。”
正说话间,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待那骑驰近,众人方才看清来人正是贾菌。
当年那个在贾府里跟贾兰一道读书的俊秀少年,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
他脸庞比从前刚毅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一股杀伐之气。
此刻他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在军中历练出来了。
贾菌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
他声音洪亮,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贾瑞抬手:“起来,可是有消息了?”
贾菌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抱拳道:“回王爷秦妃那一路,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贾菌道:“秦妃率数万精兵,从山西那边杀过来的。
先在太原休整了三日,然后北上宁武关王爷您猜怎么着?宁武关的守将,原是周遇吉的旧部,一听是秦妃的旗号,开关投降了!”
胡桂北一拍大腿:“好!”
贾菌继续道:“过了宁武关,一路东进,连破大同、宣府。
宣府总兵王承胤原想抵抗,被秦妃阵前一箭射落了头盔,吓得当场跪地请降。
如今秦妃大军已过居庸关,前锋离神京不过百里。”
冯难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贾菌笑道:“冯大哥是不知道,秦妃这一路,走得比咱们还顺。
山西那头的官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
有几句口号在那边都传遍了‘汉军到,活命有路;秦娘子军到,不杀降卒。”
贾菌想起这位秦妃还算自己姑姑,与有荣焉,又激动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二位功劳再大,也大不过秦妃这一路。
秦妃这一路,从山西杀到京畿,千里奔袭,连破数关,这才是头功。”
他说着,又转向贾瑞,抱拳道:
“王爷,末将先给您道喜了,等秦妃进了神京,咱们这一路,便算是大功告成。
到那时候,王爷登高一呼,天下谁敢不从?依我看,如今京城里头那位小皇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
“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咱们还没打进去,他自己就得先把自己收拾了。”
黄宗羲闻言,却敛了笑容,正色道:“菌哥儿,这话却不好乱说。”
贾菌一怔,看向他。
黄宗羲道:“那满清小皇帝虽然年幼,可满清关外,尚有数支生力军,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再者,城里的情况,咱们虽有贾雨村大人传信,可到底虚实莫辨。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突围,咱们围城的布置若是稍有疏漏,让他们跑了,后患无穷。”
他转向贾瑞,郑重道:
“王爷,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加紧攻城准备,同时严防死守,不给城中突围之机,至于里头那位待城破之后,是死是活,自有分晓。”
贾瑞却早有准备,只吩咐数句。
调三千骑兵连夜向东,增援永定河方向。
至于城北那几处薄弱之处,他早已命人暗中设伏,只等城中突围,便叫他自投罗网。
其后,贾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灰蒙蒙城池。
夕阳正缓缓西沉,余晖洒在城墙上,给那座城镀上了一层血色。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古老召唤。
贾瑞的目光越过城池,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居庸关的方向。
是探春的方向。
一年了。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清晨,在黄河边上,他与探春分兵的情景。
那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
她一身银甲,骑在马上,面容被晨雾遮得有些模糊。
两人没有说话,贾瑞只是向她敬了杯酒。
探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轻轻抚摸着脸角,低声道:
“哥哥......大哥.....王爷......你也保重。”
“我去了,这次必然要为你立下大功。”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却始终不曾低头、从不曾退缩的女子
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道:
“你去吧,三丫头......”贾瑞用起了旧日称呼,“我相信你,就如你当日相信我一样。”
“这路人马,交给你,我放心,你我都是马背上征战十年的人了,不用再如此。”
探春没有多说点的,只是咬着唇,微笑。
她看了贾瑞一眼,随即夹起马腹,策马而去。
银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剩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吞没。
一年了。
她打得漂亮。山西一路,再无忧患。
这才是他认识的探春。
贾瑞收回目光,看着远处云空苍茫,如染红烟。
还有黛玉。
他想起黛玉在灯下帮他整理文书的样子。
她一边翻看各处送来的禀报,一边用笔勾画,哪些要紧,哪些可缓,哪些需他亲自过目,哪些下面人就能处置条理分明,一丝不乱。
这几年,她一直如此。
从襄阳到洛阳,从洛阳到西京,她很少抛头露面,却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粮草辎重、军需调拨、伤兵安置、降将家眷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到了她手里,都变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
洪承畴那样的人物,在她面前也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贾雨村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在她手下也老老实实,不敢耍半点滑头。
她不领兵,不作战,不冲锋陷阵。
但她让前方的人,永远有粮吃,有衣穿,有饷拿,有药医。
这才是她的功劳。
贾瑞轻轻吁了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夜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地。
远处,有篝火亮了起来。
那是大军的营地,星星点点,绵延数十里。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之间,有一支军队正沿着山麓,缓缓向这里靠近。
那是探春的军队。
而更远的南方,还有无数的粮船,正沿着运河,一路向北。
那是宝钗的心血。
还有太原那边
他想起贾菌方才的话:“王妃在太原坐镇,筹措粮草,安抚降将,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
王妃。
他的黛玉。
探春叫秦妃,宝钗叫薛妃。
只有黛玉大家只称呼她为王妃。
独有的称呼,不用加姓氏。
那个当年喜欢吟诗,喜欢流泪,风吹吹就倒的林妹妹。
如今坐镇一方,调度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