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兄弟快步上前,冷子云道:“贾公子,芸哥儿知道府上有难,先是跑来找我兄弟俩帮手,偏巧我二人押着北边来的一批要紧皮货到城外交割,不在铺子里。
芸哥儿那会子当机立断,又去找夏先生,等夏先生和我们的人赶来时,贾公子已经带人往荣府去了。”
冷子兴也是抚掌大赞道:“可惜没赶上今日一战,听说今天贾公子可是威风八面,宝剑出鞘即饮血,当场砍断那厮的臂膀,估计没三五日,你这故事就会传遍神京,还有话本先生改成说书故事,四处流传。”
“多谢各位兄弟,我只是护亲心切,今天真正立下的大功的,却是贾珩兄弟还有倪二兄死守院门!没有他们拼死抵挡,恐怕我祖母已然遭了毒手。”贾瑞并没有居功,而是把夸奖送给了贾珩等人。
听得此话,倪二和贾珩忙起身抱拳,贾珩性格内敛,此时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说客套话。
倪二却是胡须戟张如针,又喝一碗烈酒,半醉道:“我之前听芸哥儿说过,你瑞大爷是好汉子,好人物,而且有大志气,想干一番事业。
我就跟芸哥儿说,我这人日日耍拳弄棒,终究也不过是街头逞凶,没什么出息。
还不如跟个厉害人物,施展手段,如此才算是丈夫应该做的正经前程!”
贾瑞点头,笑道:“倪二兄有此壮志,那瑞自然不敢辜负,日后府邸护卫,就多麻烦倪二兄和贾珩兄弟了。”
他知道倪二这等人是直肠子的好汉,也没跟他客气,且顺坡下驴,就把守宅护院之事交给倪二和贾珩。
他们二人忙说分内之事,将此事应承下来。
贾瑞又环顾众人,举杯环敬,豪气干云道:“今日若非诸位兄弟义气相帮,我祖父母安危难料!众兄弟各有肝胆,各出死力,这等大恩,我贾瑞永世不忘!”
“这一杯,敬手足之情!”语毕,贾瑞仰头一饮而尽。
桌边众人轰然应和,“干!”“敬瑞大爷!”粗瓷碗、酒杯碰撞声一片。连傅氏也扶着彩霞从灶房走出,看到自己本来性格畏缩的孙儿,如今却是昂藏七尺,英武不凡,众人仰望,她老怀宽慰,忍不住流泪道:
“老婆子替瑞儿,替他祖父,再谢过诸位恩人了!”说着竟也要行礼。慌得焦大、倪二等人忙不迭起身阻拦,连声说着“折煞”、“应当的”。
席间气氛更是热络,贾瑞也提起了搬家的事宜,冷子云忙说会帮他去找地方清静宅院。
正酒酣耳热间,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推门一看,却是几个青衣小帽的仆从,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有些面熟的人,他后面还跟着十余抬沉甸甸的礼箱。
此人看到贾瑞正在主位端坐,脸色愈发谄媚道:
“瑞大爷,我是东府现在的总管俞禄,我家夫人知道老爷今天冒犯了瑞大爷,还被下了大狱。
如也今是以泪洗面,十分后悔,特让我备上厚礼,求瑞大爷网开一面。”
“瑞大爷若是肯赏脸,我家夫人也请瑞大爷移步东府,向您和老夫人当面赔罪。”
此话说罢,外面走来一排挑夫,各类紫檀家具、绫罗绸缎、赤金元宝,皆是贾珍父子多年的私藏宝贝,此时都是原封不动抬来,送到了贾瑞院中。
第74章 圣意召见,精心布局(一更)
俞禄堆着满脸的谄笑,躬身道:“瑞大爷,我家夫人实在惶恐万分,深悔未曾早来赔罪。
这些薄礼不成敬意,祈您能高抬贵手,拉我们老爷一把……”
院内气氛瞬间凝滞,贾瑞这些好友脸上的表情多是不屑。
刚刚没怎么说话贾珩放下酒杯,冷冷开口:“现在才来送礼讨饶?晚了!东府的人欺软怕硬,真当旁人都是瞎子?”
倪二这类粗人更是骂骂咧咧起来。
俞禄被众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还嘴,只一个劲儿地朝着贾瑞磕头:“瑞大爷息怒!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身不由己,只求瑞大爷可怜可怜府上,给条活路……”说着,竟是不顾阻拦,强行示意仆役们将那些箱笼推进院门,摆在地上。
一时间,金银绸缎的光彩与小院的简朴格格不入,更显刺眼。
贾瑞脸上却毫无波澜,眼底掠过一丝冷嘲道:
“贾珍之罪,自有国法昭彰,三法司会审,定其功过,我岂敢以私情干预公器,替朝廷做主?
你回去告诉尤夫人,她丈夫是吉是凶,自有圣明天裁。”
他那句“替朝廷做主”咬得极重,听得俞禄浑身一颤,知道这位爷是铁了心,搬出国法圣意,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但就在此刻,院门外,一阵急促又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停歇。
紧接着,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尖利的嗓音穿透寒夜而来:
“呵!好生热闹!孝义郎府上今夜高朋满座,酒酣耳热,连人家大族长的赔礼都堆了满院吗?”
院门此时已是大开,月光下,只见当先一人身着内监服色,面庞清瘦,眼神锐亮如鹰,翻身下马。
正是建新帝心腹、白日在荣国府传旨的林公公!
他身后跟着数名佩刀禁卫,肃立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小院。
“原来是御前的林公公!”贾瑞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而院内众人哪见过这等御前行走的阵仗,冷子兴兄弟、贾芸、倪二、贾珩等人,连同傅老太太、彩霞,全都齐刷刷跟着贾瑞行礼,心中惊疑不定。
那本就磕头如捣蒜的俞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着,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贾公子,我是来传圣上的一道口谕。”
林公公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天家的威严,肃然站立道:
“陛下口谕,孝义郎贾瑞,戌时初刻(晚上7点左右),入乾清宫见驾,不可迟误,钦此。”
贾瑞心中一凛,依礼而拜,其他众人也跟着叩拜高呼。
林公公传完口谕,神情稍缓,对贾瑞道:“贾公子,明日进宫面圣是大事,我会让人提前接应你,你也好生准备,莫负圣望。”
随即他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地上那些礼箱,嘴角微扬,却再无多言,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林公公一行如来时般迅疾,转眼便消失在宁荣街的夜色中。
院内寂静片刻,随即轰然响起一片激动的声音,纷纷向贾瑞贺喜。
连冷家兄弟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物,脸上都满是与有荣焉的喜色。
贾瑞如今能得皇帝召见,这前程岂非通天?
他们这些人跟着天家看重的人物喝过酒,未来也必有一番造化。
但面对众人的恭维,贾瑞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然而内心却如古井深潭,闪过思绪。
对于他这样的现代人而言,所谓圣眷,不过浮云耳。
自己只能说有些异术,算是皇帝敲打旧勋贵的一枚趁手棋子,而一旦价值消退,或者棋局有变,今日的恩宠便是明日的枷锁。
伴君如伴虎,不是虚言,要在这波诡云谲的大周站稳脚跟,单靠皇帝的一时兴起远远不够,只有借势发展自己的硬实力,才是生存之道。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要有“统战价值”。
当然这是后面一步步要实现的计划,明天面圣,贾瑞准备先观察下这个皇帝的性格,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而俞禄此刻已惊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皇帝的心腹太监亲自上门传口谕召见贾瑞!这可是天大的人主恩宠!
他在宁国府多年,知道连东府鼎盛时的贾珍都不曾有过这等殊荣!
或许只有传说中老太爷或者宁国公还在的时候,他们宁国府才有这等机遇。
此时他看贾瑞的眼神,已如看神一般,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忙道:
“瑞大爷,这些东西是拿来孝敬大爷老太太赔罪的,千万没有抬回去的道理!
求大爷赏脸……容小的们恕些微过……”
他语无伦次,生怕贾瑞拒收会引来更大祸患,赶紧招呼同样吓傻了的仆役把东西赶紧摆好。
随后又朝贾瑞和傅老太太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不等贾瑞再开口拒绝,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出了小院。
只留下那堆满院角的、在月色下闪着金银光泽的沉重礼箱。
贾瑞看着俞禄远去的背影,再瞥了眼那些财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也好,横竖是贾珍搜刮的不义之财,收下作祖父母的养老钱,再用来培养人手打根基,也是取之于东府,用之于己身。
他挥挥手,对贾珩、倪二等人吩咐:
“芸哥儿,倪二哥,清点一下,但也不要开动,日后我自有用处。
各位兄弟,今天便歇息吧,明日我还需准备进宫事宜。”
随后贾瑞让冷子云再去问一下之前寻找教头护院的事宜,他说此人如今尚未回神都,等他回来,会领来与贾瑞相见。
其他人则各自拱手告别,经此一事,他们对贾瑞的佩服中又带了几分敬畏,也对自己前途,有了更多期待。
......
俞禄带着手下人急速返回宁国府。
此时贾珍和贾蓉俱已收监,贾敬依旧在城外玄修,府内主事的主子只有尤氏一人。
听说她还把两个妹妹带来,但这二人是尤氏继母与前夫所生之女,跟尤氏并非同父同母的姊妹,而且年纪尚小,如今未必说的上话。
倒是荣国府的琏二爷和琏二婶子来了。
第75章 尤三怒斥,薛蟠上门(二更)
宁国府,正堂
烛影摇红,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贾珍之妻尤氏坐在一侧,双目因为之前的哭泣,已然红肿如桃,月白撒花的夹袄亦随着抽泣轻轻起伏,勾勒出丰腴起伏的腰身曲线。
这位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流泪哭泣,倒像“梨花带雨”,可惜在场的人多是心中紧张,没情绪“我见犹怜”。
贾琏早已失了往日谈笑风生的纨绔派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停搓着手指,时不时瞟向门外,一副心急火燎想脱身的模样。
他心里琢磨,这贾珍铁定是要完蛋了,连爵位都可能保不住。他还留在这里干嘛,万一沾上,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只不过贾母要求贾琏必须来一趟,所以他也只能咬紧牙关,来这里陪尤氏坐坐。
王熙凤坐在贾琏身旁,脸色同样复杂至极。
俞禄此时在下人的传报下,也进入正堂,在场的都不是外人,他也没有避讳,一五一十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遍。
贾瑞不愿意帮忙,众人倒不吃惊,这人本就是心硬手狠的。
但他们没想到,皇上居然明天去请贾瑞去宫中叙话这一般来说,不是贾母这等人才有的殊荣吗?贾瑞居然现在就有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不再顾盼神飞,而是直直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柳眉紧锁,脑海思绪翻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猛地窜上她的心头。
几个月前还在她手下像条可怜虫般摇尾乞怜、被她轻易设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贾瑞,竟真的有了如此的威势和前程,引得亲王看重、锦衣卫趋奉,甚至面见当今天子。
而自己身边的丈夫……
王熙凤下意识瞥了一眼贾琏。
只见他眼神游离、面色惶然,虽然依旧英挺帅气,却显得全无担当,比起贾瑞的雷霆手段和天子垂青,真真是黯淡失色。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王熙凤骄傲的心尖上。
她心想,自己苦心经营,也算手段过人,可跟今夜贾瑞所触及的天家风光相比,又算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老爷要就此折进去了吗。”
尤氏在听完俞禄断断续续的讲述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丰腴娇躯顿时软倒在太师椅中,泪光莹然,不知如何自处。
就在此时,内室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泼辣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姐姐!你哭能把姐夫从那大狱里哭回来吗?能把那袭爵的丹书铁券哭出来吗?哭顶个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