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街角巷尾,却也能见到衣衫褴褛的乞丐们蜷缩在墙角,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哀求与无奈,伸出的双手干枯如柴,向过往行人乞讨着,希望能讨点吃食熬过一冬。
但过往的路人都是不以为意,且极少有人给他们施舍。
可见此类事情,在神京算是常见现象。
看罢此景,贾瑞对如今的大周有了更多判断。
远观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末世景象,已然初见端倪。
不过贾瑞不是圣人,也不故作悲天悯人,他首先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大约步行了两盏茶功夫,贾瑞来到文德街。
这条街充斥着各类书画古玩店铺,许多儒巾长袍打扮的儒生三五成群在各店铺间穿梭流连,言谈文雅风趣,颇为自得,倒有点后世大学城的味道。
“卖字的话,找个老熟人。”
“那小子的店铺倒是不错。”
贾瑞心中有了人选,正是呆霸王薛蟠。
他们薛家,在文德街就有自己开的店铺。
这薛蟠自从在金陵打死人后,便带母亲妹妹来到神京避难。
薛蟠为了面子,一直宣称自己来神京是做生意。
虽然到了此地后,他男女通吃,一味高乐,但表面功夫总是要做。
于是薛蟠就寻了几个薛家熟识的本地故交,由薛家的官中出资,在神京开了好几家店铺。
红楼梦中,就介绍了薛家所开的当铺“恒舒典”。
围绕这“恒舒典”,薛宝钗和邢岫烟之间便有一段故事。
这只是其中一家罢了,薛家身为几代皇商,底蕴不差,也需要在文道上装装样子,于是便在文德街开了书画古玩店。
这家店名为“聚金阁”,名字尽显富贵,却格调平平,倒也契合薛蟠的为人。
贾瑞与薛蟠先前交情不错,薛蟠曾向他吹嘘,说这书画店生意兴隆非凡,每日进账颇丰,神京的文人墨客对这书画店更是推崇有加。
贾瑞随即问了路人聚金阁在哪,接着便信步走了过去。
......
聚金阁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大店,里面装潢富丽堂皇,随处可见珍玩古物,但来客不多,只有几个小厮在店里打扫擦拭。
掌柜则是坐在雕花红木椅子上,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玉扳指。
贾瑞一踏入店中,正在店内把玩串珠的掌柜抬眼扫了贾瑞一下,看到是个穿长衫的青年儒生,便并未十分上心,淡淡地拱了拱手,道:
“这位公子莅临敝店,不知有何指教?”
贾瑞见状,不卑不亢地朝掌柜拱了拱手,随即将手中的字递上前去,平静道:
“晚生涂鸦了一幅字,还请掌柜品评一番,看看是否合宜。若合适,不知贵店是否愿意出价收购。”
“又是个来卖字的书生。”
掌柜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轻蔑。
大周仿效前明,依旧是八股科举取士,甚至相比于前明,对科举有过之而无不及,并在太宗之后几任皇帝,都是极力重文轻武,想用文官来制衡勋贵。
所以普天下多的是白首苦读,想要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书生。其中有不少人经年累月在神京应考。
他们这些人缺钱,也没有别的手段谋事,多的是卖字。
所以掌柜并未放在心上,
神京这地儿,别的不说,缺钱缺乐子,可唯独不缺落魄的读书人。
第6章 峰回路转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也不能摆明了不把客人当回事。
掌柜开口道:
“既如此,那就有请本店的白先生来点评一二吧。”
“鉴定字画,他是行家里手,当初在金陵城也是赫赫有名。”
贾瑞微微点头,说道:
“如此,有劳掌柜了。”
前世贾瑞是风月场上老手,各类人物见得多,他看得出来掌柜明里客气,背后敷衍,心中自然有了计较。
他暗自思量:“看来这掌柜并非诚心做生意之人,且看他能出多少银子。若是给得太少,我转身便走。”
随后掌柜转身往后堂去请那位白先生,不多时,就有个一身酒气,满脸油腻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满脸不高兴,金陵口音嘟囔道:
“又是何事,平白无故把我唤过来。”
掌柜忙赔笑道:“白先生,这儿有位公子要卖他的字,劳您过来瞧瞧。”
“唉,这般事儿,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七八遭,每次都劳您大驾,实在抱歉。”
白先生冷哼一声,满脸不耐烦道:
“王掌柜,你也是这行的老掌柜了,小事你来看看就好,何必每次都叫我。”
掌柜见状,赶忙讨好:
“您可是跟着薛大爷从金陵城来的,您老在金陵城便是名手,自然得您来指点我,我哪敢多嘴,不过是凑个数罢了。”
白先生这才满意地摸了摸胡须,说这还差不多。
听他们这番对话,贾瑞心里明白,这白先生是薛蟠的人,想必和薛家有些渊源,难怪如此倨傲。
此人有无真才实学暂且不论,单看这态度,实在敷衍。
怪不得薛家日渐衰微,他们家养的先生如此不把客人放在眼里,这般狂妄自大,薛家败落也是情理之中。
看来这次找薛家的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却见白先生扫了一眼贾瑞的字,脸上表情有些惊奇,醉意似乎消了几分,又把纸张捧起来,细细读了下。
掌柜在旁边有些吃惊,问道:
“白先生,这个字好吗?”
“这个字,倒也有些意思。”
“不过嘛......”
白先生眼神闪烁,思考片刻,突然说道:
“不过这个字刻意求新,根基有些不稳。”
“大概值二两银子,可以拿来给一些附庸风雅的富户装点门面用。”
或许是为了解释自己的用意,白先生道:
“这字嘛,写得有些味道。不过学的既非钟繇的古朴,又不像颜真卿楷书的雄浑,着实有些怪异。”
“你知道我们开门做店的人,也需要考虑销路,如果公子这幅字我们收了,又不能轻易卖出去,岂不是砸在手里?”
“二两银子,着实不差了。”
掌柜一听,赶忙恭维道:
“白先生的眼光自然独到,既然如此,公子,那我们就出二两银子收了您这幅字。”
其实二两银子,也不算少了。
在乡下能够供一户农民过数月。
比如《红楼梦》中,那些姨娘,一个月的例银,大概就是二两。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这家店愿意拿二两银子来买字,恐怕已是毫不犹豫将其出手。
但贾瑞心中却有计较,他拱手道:
“先生,晚生这幅字倒有些不同于前人的地方,我非刻意求怪,而是独有心得。”
“先生是识货之人,当能看出其中的精妙之处。”
“不是晚生狂言,我这幅字的价值不至于只值二两银子,足可给真正懂行之人,用作收藏品鉴。”
听到贾瑞这么说,旁边的掌柜便有些不悦了。
他觉得贾瑞未免太过托大。
掌柜哼道:“白先生是业内行家,哪看不出这幅字的奥妙,公子,年纪轻轻,还是务实谦逊为好吧。”
白先生嘴角微微上扬,不屑道:“公子可以打听下,我们这家聚金阁,店东是谁?说出来也不怕,便是故中书舍人薛公之后,在神京,金陵二城都极有威望,家中世代皆是皇商。”
“宫里的生意,我们都常有往来,怎么会在你这字上故意压价?”
听到白先生提到薛家光辉事迹,掌柜也赶紧补充说:
“就是,就是,我们东家不差钱。”
他们俩这一唱一和,摆明了是不愿意抬价,且还拿着薛家的名头以势压人。
贾瑞却没有屈从。
他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自己这个字不差,毕竟是前世的知识加上原身的训练,不至于如此低贱。
随即贾瑞平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去问问别家,告辞。”
见贾瑞不愿卖字,掌柜冷笑一声:“您去别家,也未必有好结果。”
“那不送了。”
倒是白先生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瑞也没有多待,把条幅装好,随后从容离开。
等到贾瑞走好,白先生也告辞回后房,但在路上,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份不安:
“这个字,写得倒也有意思,但我也没有特别大的把握,看他又是个穷书生打扮,本来觉得二两银子,他应该点头同意。”
“没想到倒是走了。”
“就怕错过了什么,这个字......还是有些意思的,有些韵味,只是不是模仿前人手笔,但字还是可以的。”
但这份疑惑随后便烟消云散,白先生想起自家东家的做派,心里自嘲道:
“我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这个东家也是个糊涂人,从来不管店里这些事情,亏多赚少,他也不在乎。”
“他都不在乎,我何必替他在乎,还不如再喝杯好酒,自在高乐罢了。”
白先生哼起一首小曲,摇晃着脑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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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走出聚金阁时,天气有些暗沉。
冬日天气,昼短夜长,现在是申时到酉时之间,便是暮色渐起光景。
贾瑞准备在附近再找两家问问,如果还没有更好的价格,那就先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