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她的人,也要治罪。”
这最后一句话,已是如雷霆般轰然炸响,直冲王夫人而去。
没过多久,周瑞家的满脸错愕,被鸳鸯等丫鬟带了过来。
一看到她,贾母没有废话,怒道:
“刁奴,跪下,我有话问你。”
“若是敢有半句假话,且仔细你的皮!”
第112章 副册群芳,谁堪折枝?(三更四更合一)
“小年家宴那日傍晚,你在翠竹溪撞见了什么?给我一字一句,照实讲!若有半句添油加醋,或是避重就轻,今日此处便是你领家法的地界儿!”
周瑞家吓得浑身筛糠,心里怒骂王夫人太蠢,怎么这么快就告诉老太太了。
但她此时也不敢抬头,只好急急分辨道:
“回老祖宗,奴婢那日确是奉太太的命,走到翠竹溪那儿,远远是瞧见了两个人影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
她吸了口气,极力回忆那模糊的景象:“是瑞大爷,旁边那位身形纤巧,披着素青的斗篷,旁边好像还跟了个小丫头,瞧着像是林姑娘和她屋里的紫鹃姑娘。”
“......”
“奴婢瞧见他俩挨得,比寻常说话近了些,我那时心里想着太太的差事要紧,急着过去回话,往前走了几步,许是踩着了枯枝,发出了点声响。”
“然后就看见那裹斗篷的小姐身子似乎僵了一下,立刻拉着紫鹃姑娘,转过身,急匆匆就顺着溪边另一条小路避开了,奴婢当时只恍惚见了个侧影,眉眼没没敢细看。”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带着哭腔赌咒发誓:
“老祖宗明鉴!奴婢当时惊得魂都飞了,哪里敢上前细看细听?只想着回太太差事要紧,绝无半句虚言,若有扯谎,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夫人脸色更白了一层,周瑞家的这番描述,比她方才添油加醋转述时实在了许多,却也更加证实了见面的事实。
慌乱避开的动作,总是容易引人联想。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好一张巧嘴!”贾母却是冷笑道:
“照你这说法,天擦黑,你没看真切,只见个人影挨着说话,听到响动人家就走了,这便是你看到的勾当了?”
“当时除了你外,还有谁在场?可有第三个人作证,证明你不是撞见了野猫野狗?
说不得是你自个儿心里有鬼,妒恨主子,编排谎话污蔑主子清白?”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周瑞家的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道:
“天地良心!奴婢对林姑娘只有恭敬的份儿,怎敢有半分不敬!奴婢只是偶然路过,看到了,这才回禀给太太。
只求太太做主,别让这不清不楚的事儿传出去污了姑娘名声……”
“做主?不清不楚?”贾母怒极反笑道:
“我看是有人想翻天,我贾家的主子,几时要你这起子刁奴来操心清白,你眼巴巴地传这种捕风捉影的屁话,就是背主构衅!”
贾母又厉喝道:“来人”
“老祖宗息怒!”王夫人慌忙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的惶急:
“这蠢妇该死,求老祖宗饶她这条贱命,媳妇定当重罚,掌嘴,罚跪,打板子都行!万不敢再让她胡沁!只求老祖宗宽恕。”
贾母懒得理会王夫人,对鸳鸯道:“把这刁奴拖下去,堵了嘴,先关进柴房!等……”
“老祖宗呀!”
门外,恰到好处清亮的声音响起,略略打断了贾母的雷霆震怒。
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掀起一角,王熙凤急匆匆走了进来,但随即她凤眼流波,便看到狼狈不堪的王夫人和周瑞家的,又看到坐在榻上面沉如水、余怒未消的贾母,神情迅速凝重起来。
贾母看到王熙凤来了,也没多搭理,随即便对侍立在一旁的鸳鸯沉声吩咐:
“鸳鸯,带上两个妥当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嘴里没把门的东西,堵了嘴,立刻拖到后头柴房关起来。”
“没我的话,谁也不准见她。”
她没当场喊打喊杀,但这封口之势,比打板子更具威慑。
“是。”鸳鸯神色肃然,立刻示意两个贾母身边嘴严的心腹婆子上前,不由分说便拖起瘫软的周瑞家的,用帕子死死塞住她的嘴,迅速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暖阁里只剩下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三人尚在。
贾母才转向王熙凤,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哑,却直奔核心:“你来干嘛,不是说让你回去歇着吗?”
王熙凤闻言,忙道:“老祖宗吩咐的事情,孙媳妇哪敢不快点办好,怎会等到明天?刚刚我就让平儿悄悄去寻紫鹃问了问,问今天院中,宝玉和林妹妹那一番大吵,原因为何?”
贾母靠在引枕上,微微眯起眼:“紫鹃,那是个有主见的丫头,她怎么说的?估计她不会说吧。”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说的是,紫鹃嘴严,一问三不知,只说姑娘受了委屈,身子有些不适,别的再不肯多说一句。”
“还是平儿多了个心眼,悄悄绕到后头小茶房,正好雪雁在那熬药,平儿见她一个人,好说歹说,哄着、也稍稍吓唬了两句,那丫头心实又胆小,才含着泪说了几句。”
“据雪雁那小蹄子说,当时的情形是宝兄弟进去前,正好听见林妹妹和三姑娘在屋里头,是提起了瑞大爷的名讳。说了不少好话儿。
后面宝兄弟火了,就气冲冲闯进去质问,这才有了那砸玉的事。”
她一口气说完,末了想到贾母素来疼爱林黛玉,赶忙补充道:
“老祖宗息怒,我看这事,不过是姑娘们平日里闲谈时,偶尔提及,如今瑞大爷那声名大得吓人,外头议论极多,也是有的。
林妹妹和三姑娘都是冰雪聪明的,或许是听到些新鲜的见解,一时觉得与常人不同,便顺口议论几句罢了,料想并无什么旁的念头。”
王熙凤尽力想把黛玉和探春摘出来,只归因于姑娘家的闲话。
然而,这番话落在贾母耳中,却似冰刺,扎进心间。
她双眸猛缩,不再说话。
小年宴,翠竹溪。
黛玉小院,宝玉砸玉。
其实贾母再听到周瑞家的说那番话时,心中也闪过狐疑。
因为她事后知道,那日午宴后,贾瑞不知何为,却偷偷溜到后面闲逛。
贾母还因此责罚了好几个管事。
现在想来,玉儿那天刚好托病,没来参加内厅的宴会。
贾瑞晃的地方,又离玉儿住的地方很近,两人是有可能碰头。
只不过贾母想归想,但是明面上,绝对不能让黛玉清名受损,所以必须咬死是周瑞家的扯谎。
如今王熙凤又送来这个消息,这两个事叠加起来,分量可就太重了......
王夫人此时忙道:
“老祖宗您听,可不是媳妇瞎疑心,这桩桩件件都连上了,那贾瑞本就是那等不安分的心性,如今借着风头起来了,竟把爪子伸进内宅来了!
林丫头她年纪小不懂事,失了母亲管教,万一被这等卑劣小人哄骗了去,宝玉可怎么办啊!”
“住口!”
贾母猛地一声断喝,再次打断了王夫人的哭诉。
王夫人吓得哆嗦,后面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贾母没有再斥责王夫人,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暴怒沉淀,寒潭涌起。
“玉儿……”
贾母冷道:
“玉儿今日遭逢此劫,又受了惊吓,这院,到底不如我身边暖和安静,凤丫头。”
“你带上几个妥当人,把我后头那间向阳的暖阁,立刻收拾出来,务必仔细些,一应器具,都照玉儿素日喜欢的摆置,熏香也熏上她常用的。”
“明晚,就让她搬到我屋里来住。”
这几乎是宣告了林黛玉将被隔离在贾母的羽翼和视线之下,就像她刚进贾府时那样。
王熙凤忙说一声好。
贾母随后又想到什么,道:
“还有一事,你即刻着人去园子里各处走动走动,仔细地挑拣挑拣。
找几个模样周正,伶俐娇俏,又受我们恩养的的丫头,不拘是咱们院里还是各处的家生子,多挑出几个合适的来备着。”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想到什么,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笑问道:“老祖宗这是要……?”
贾母冷哼说:“年轻哥儿,多是猫爱偷腥,那就让他多吃几个,养饱了,那也就罢了。”
“等那位瑞大爷的官身文书正式批下来,府里自当为他道贺,到时候,我老婆子亲自备下家宴,请他好好吃杯酒。
贺礼嘛……除却寻常的金玉器玩,再赐他两房伶俐漂亮的侍婢,也叫他一并领了这份心意。”
王熙凤心想我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老祖宗赏赐婢女,是给脸面,是抬举你贾瑞攀附上了贾府的高枝。
同时也是在警告贾瑞:你要懂分寸,你的本分是安生享用我赐给你的丫头。
至于这府里的千金小姐,你想都别想。
王熙凤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哎哟!瞧瞧我这糊涂脑子,还是老祖宗您思虑周全,贺瑞大爷高升可是天大的喜事!”
这等体面事儿,赏几个懂事的丫头过去,既添热闹,也显咱们府里待客周全宽厚。
放心,这事儿我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一准儿挑那既好看又懂事的、绝不会给老祖宗丢脸。”
她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筛选符合“最好用、最安全、又不会惹麻烦”条件的丫头名单。
旁边的王夫人也终于明白了贾母的深意,想到此,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说到顶尖拔尖的丫头,老祖宗,媳妇倒想起来,宝玉有个削肩膀水蛇腰的,眉眼生得跟画出来似的。”
“她叫?”
王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王熙凤便道:“那叫晴雯,可是老祖宗亲手调教的,她漂亮,而且那针线活儿也是万中无一。”
王夫人忙道:“这样的丫头,放在宝玉房中不合适,但放到贾瑞那边却刚好,要不把她放过去?”
但贾母听到此话,却皱起眉头,晴雯她自然熟悉,当初赖大买来送她的。
贾母比较喜欢这丫头性格,调教了几年,又给了贾宝玉。
如今把这丫头拿过来,会不会惹得宝玉痴性发作,到时候又要摔命根子?
贾母没看王夫人,目光重新落在王熙凤身上时,语气带上一丝考量道:
“模样要好,性子更要稳当,伶俐不能是轻狂,知道进退,而且重要的是她要知恩图报。”
“我记得凤丫头身边那个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