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不好了!边关……边关急报!秦国大军……秦国大军突然犯境,已连破我三座城池,兵锋直指武遂!守将冯亭将军……重伤!武遂……危在旦夕啊!!!
那闯进来的士兵,浑身泥泞,脸上、手上还带着擦伤和干涸的血迹,盔甲破损,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显然是经历了长途的亡命奔逃。
他满脸倦意,眼底深处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惊恐,冲进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扑倒在地时甚至带倒了一个铜制灯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
如此失仪,如此狼狈,让端坐王座的韩王安本就因为嬴宸提及红莲拒婚而有些不悦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能夹死苍蝇。
“放肆!何事如此惊慌?!朝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横冲直撞,衣衫不整?!”
韩王安一拍案几,怒声呵斥。
那士兵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
“大、大王恕罪!末将……末将乃是受安平君、龙泉君两位大人之命,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特来向大王奏报边关十万火急之事!”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沾着泥污的令牌,高高举起。
听到“安平君”、“龙泉君”这两位负责此次军饷押运的韩国宗室将领的名字,再看到那枚代表紧急军情的特殊令牌,韩王安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阴沉。
“究竟何事?速速禀来!”
士兵深吸一口气,强压恐惧,颤声道。
“回禀大王!昨夜戊时三刻,押送十万两军饷的队伍,行至南湘谷一带时……遭、遭遇劫掠!十万两军饷……尽数被劫!安平君、龙泉君大人亦……下落不明!”
“什么?!”
韩王安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肥胖的身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十万两军饷……被劫?!南湘谷?!那可是我韩国腹地!何人如此大胆?!安平、龙泉何在?!”
十万两军饷!对于韩国这样国库空虚、常年拮据的小国来说,这几乎是勒紧裤腰带才勉强凑出来的一笔巨款!
是边关将士数月的粮草、军械、饷银!如今竟然在自家腹地被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无不骇然变色,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韩国本就弱小,这笔军饷若丢失,边关不稳,外敌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嬴宸站在殿中,脸上也适当地露出了“惊讶”之色,心中却是一片了然。果然来了,鬼兵劫饷案!姬无夜自导自演的好戏开场了。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武将前列的姬无夜。
只见姬无夜此刻脸色“凝重”,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那双阴鸷的眼睛深处,却隐隐掠过一丝得意和掌控一切的光芒。
甚至嘴角都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在欣赏一出由自己亲手编排、正在按计划上演的大戏。
韩非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姬无夜细微的表情变化,又看了看地上惊恐万状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沉思。嬴宸能感觉到,这位聪明绝顶的九公子,已经开始怀疑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了。
王宫深处,通过日记“看”到这一幕的明珠夫人,心中却是暗自冷笑。
“姬无夜啊姬无夜,为了这十万两黄金,你倒是煞费苦心,连‘鬼兵’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都搬出来了。可惜……你恐怕是白忙一场了〃〃。”
她想到嬴宸昨夜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批军饷取走,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快意。甚至,她脑子里还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等以后真的跟了嬴宸,该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才能更吸引他呢?是继续这种妩媚妖娆风,还是换点清纯的?她全然没在意韩王安此刻的震怒和韩国的危机。
韩王安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宠妃正在走神想衣服,他强压着滔天怒火,厉声问道。
“劫匪是谁?!可曾看清模样?有多少人?安平、龙泉两位将军何在?!”
那士兵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回、回大王……劫匪……劫匪不是人!是……是鬼!是鬼兵啊!”
“鬼兵?!”
韩王安愣住了,满朝文武也都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派胡言!”
韩王安反应过来,更是怒不可遏。
“光天化日……不对,即便是黑夜,又何来鬼兵?!定是尔等看守不力,被贼人劫了军饷,便用此等荒谬之言来搪塞寡人!”
“大王!末将不敢胡言!”
士兵连连磕头,声音凄厉。
“昨夜队伍进入南湘谷时,天色突变,乌云蔽月,下起了瓢泼大雨,还起了浓雾。就在谷道最狭窄处,忽然……忽然传来了阵阵鬼哭狼嚎之声!
紧接着,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身穿残破甲胄、面如死灰、眼冒绿光的‘士兵’!他们……他们刀枪不入,箭矢射在身上如同无物!行动飘忽,如同鬼魅!
我们拼死抵抗,但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反而……反而被他们杀得人仰马翻!那些‘鬼兵’抢了装着军饷的马车,就这么……
就这么驾着车,消失在浓雾之中了!安平君和龙泉君大人……也被‘鬼兵’卷走了!只有末将和少数几人侥幸逃出……呜呜……”
士兵的描述绘声绘色,带着亲身经历的恐怖感,听得朝堂之上众人毛骨悚然。原本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和惊疑所取代。难道……世上真有鬼兵索饷?
韩王安的脸色也从震怒转为惊疑不定,他看了看殿下的群臣,又看了看那吓破胆的士兵,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鬼神之说,自古有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就在这时,文官之首,相国张开地,越众而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大王,臣以为,此事断非鬼神所为!”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孔子有云。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鬼神虚无缥缈,岂能行劫掠钱财之实?此必是有人假借鬼神之名,行盗窃之实!十万两军饷,非小数也,关乎边关将士生死,国家安危,绝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被荒谬之言所迷惑!”
张开地作为儒家出身的老臣,向来秉持“敬鬼神而远之”的理念。
儒家虽然重视祭祀礼仪,但那更多是对天地祖先的敬畏和教化手段,对于“鬼神显灵作祟”这种具体事件,尤其是涉及军国大事,是坚决持否定态度的,认为必定是人为。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顿时让不少被“鬼兵”之说吓住的官员回过神来,纷纷点头称是。
韩非也适时开口,声音清朗。
“父王,相国大人所言极是。儿臣在桑海求学时,曾闻荀师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言。‘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正之。’鬼神之事,多为人在心神恍惚、疑神疑鬼之时自我臆测。
此次军饷被劫,押运队伍庞大,安平、龙泉二位叔父亦非庸碌之辈,岂能轻易被虚无之物所乘?此中必有蹊跷,还请父王明察,切莫被奸人所愚弄!”
他引经据典,将荀子“统治者可以祭祀鬼神以教化百姓,但自身不可迷信鬼神”的思想阐述出来,同时也暗示此事背后可能有“奸人”作祟,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姬无夜。
姬无夜面色一沉,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却不好直接反驳相国和九公子。
有张开地和韩非带头,相国一系的官员和其他不信鬼神的臣子也纷纷出言附和,力陈此事必是人为,要求彻查。
韩王安被众人这么一劝,惊疑不定的心渐渐稳定下来。是啊,十万两军饷,岂能被鬼劫去?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一丝残留的惧意,沉声道。
“相国、九儿所言有理。此事,就交由相国全权负责,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追回军饷,严惩凶徒!”
张开地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事就是个烫手山芋,背后水深得很,谁沾上谁倒霉。但韩王金口已开,他无法推辞,只能躬身领命。
“老臣……遵旨。”
那报信的士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朝堂上的气氛依旧凝重。韩王安想起秦国公子还在场,自己这边却出了如此丢人的事情,还是在商议结亲的当口,顿觉面上无光。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嬴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让公子见笑了。国内竟出此等荒谬之事,实乃寡人失察。”
嬴宸微微一笑,神色平静,拱手道。
“韩王言重了。宵小作祟,假借鬼神,各国皆偶有发生,并非韩国独有。韩王能当即识破,并委派重臣彻查,足见英明。此等小事,断不会影响秦韩交好之情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韩王台阶下,又显得自己大度明理,让韩王心里舒服了不少。
韩王安连连点头,对嬴宸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他想了想,问道。
“公子此次归程,不知作何打算?若急于返回咸阳,寡人即刻安排仪仗护送。”
嬴宸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多谢韩王美意。只是……方才听闻南湘谷附近有‘鬼兵’作祟,劫掠军饷,虽知是人为,但毕竟不太平。外臣归途,恐怕正需经过那一带。
为免节外生枝,也为了红莲公主的安危,外臣斗胆,想在新郑再多盘桓几日,待相国大人将此案查清,道路安宁之后,再行启程。不知韩王意下如何?”
他这理由冠冕堂皇,既表现了自己的谨慎和对红莲的负责,也给了自己名正言顺留在新郑的理由。
韩王安正愁怎么跟秦国交代军饷被劫这丢人事呢,见嬴宸主动提出多留几天,简直求之不得!这样既能彰显秦韩确实交好,也能给自己时间处理这烂摊子,挽回点颜面。
他立刻欣然应允。
“公子思虑周全,体恤下情,寡人感激不尽!公子只管在新郑安心住下,一切用度,皆由寡人安排!待此事了结,寡人定要亲自为公子与红莲举办盛大的婚宴!”
“多谢韩王。”
嬴宸再次行礼。
韩王安心情稍好,又看向韩非。
“韩非,你与宸公子相熟,这几日,便由你全权负责招待宸公子,务必让公子在新郑宾至如归。若有任何需求,直接报与寡人知晓。”
韩非出列,拱手应道。
“儿臣遵命。”
他自然明白父王的意思,既是招待,也是某种程度的“看顾”和“联络”。
韩国国小事寡,除了军饷被劫这件惊天大案,早朝也没多少其他重要事务可议。又处理了一两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后,韩王安便宣布退朝。
众臣散去,韩非与嬴宸并肩走出大殿。
“宸公子,今日这朝会,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韩非摇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那顽劣的妹妹,怕是要被父王好生训斥一番了。”
嬴宸淡然一笑。
“红莲公主性情率真,偶尔任性也是常情。有韩王严加管教,也是好事,免得日后……入了秦国,规矩多,不适应。”
(吗好好)他这话暗示红莲嫁过去后需要守规矩,现在让韩王管管正好。
韩非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
“公子说的是。我这做兄长的,平日里也确实太过宠溺她了。”
他顿了顿,邀请道。
“公子若无其他安排,不如去我的小院坐坐?昨日承蒙公子赠水解渴,今日韩非便以清茶回敬,如何?”
嬴宸正想多和韩非接触,了解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鬼兵劫饷案他到底知道多少,便欣然应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正好,昨日奔波,今日需得保养一二,喝喝茶,正合我意。”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需要“保养”保持状态,但主要目的还是和韩非交流。
两人便一同朝着韩非在王宫内的住处走去。韩非虽为公子,但他的院落并不如红莲那般奢华张扬,反而显得颇为简朴雅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息。
几间屋舍,白墙灰瓦,窗明几净,庭院中栽种着几株苍劲的松柏,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显得清幽而宁静,倒有几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味道,与韩非那外表玩世不恭、内里坚韧执着的气质颇为契合。
韩非引着嬴宸来到一间书房,书房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便是那几株松柏。窗下铺着素雅的竹席,摆放着矮几和蒲团杀。
两人相对而坐,韩非亲手煮水烹茶,动作娴熟而优雅,与昨日在野外拦车讨水喝的“落魄书生”形象判若两人。
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韩非为嬴宸斟满一杯碧绿的茶汤,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这才抬起眼,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看向嬴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微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