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公子,对于今日朝堂上这桩‘鬼兵劫饷’的奇案……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三茶香袅袅,松柏的投影在竹席上轻轻摇曳。
7面对韩非这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试探的询问,嬴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1“九公子心中,想必已有定论了吧?以九公子的才智,难道真相信是‘鬼兵’作祟?”
7韩非放下茶杯,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锐利。
2“鬼魅之说,自是荒诞。只是……此事发生在韩国腹地,押运队伍中有宗室将领,守卫也算严密。
九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甚至制造出‘鬼兵’恐慌的情况下,劫走十万两军饷,绝非寻常盗匪所能为。其背后,必有手眼通天之人策划。”
1嬴宸点了点头,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
1“九公子心中所想之人,可是那位大将军,姬无夜?”
九韩非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姬无夜执掌夜幕,权倾朝野,在韩国,确实少有他做不到的事。只是……无凭无据。”
“无凭无据,不代表不是事实。”
嬴宸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姬无夜此人,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十万两军饷,对韩国是命脉,对他而言,却是一笔足以让他势力更上一层楼的巨资。
他有能力调动夜幕的力量,制造恐慌,更有胆量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窃国之举。今日朝堂之上,他虽故作凝重,但眼底那份得意与掌控,想必九公子也看到了。”
韩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不错。今日朝会,当那士兵说出‘鬼兵’二字时,满朝皆惊,唯有他,神色虽‘惊怒’,却无太多意外之色,甚至……有一丝计划得逞的轻松。我确实怀疑他。”
他顿了顿,看向嬴宸。
“宸公子初来乍到,竟也看得如此透彻?”
嬴宸笑了笑。
“旁观者清罢了。况且,我此来韩国,除了与红莲公主结亲,也存了为秦国未来东出,探一探韩国虚实的心思。
今日一见,军饷被贪墨,君王轻信荒诞之言,重臣只顾争权夺利……韩国之腐朽昏聩,已至触目惊心之境。这样的国家,纵然有山川之险,有九公子这般的人才,又能支撑多久?”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指韩国积弊,更433是隐隐点明了韩国国运将尽的残酷现实。
韩非闻言,脸上那点苦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凉。
他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韩国的现状!军队乃立国之本,如今连军饷都被自己人贪墨,还用如此可笑的理由遮掩!
君主昏庸,权臣当道,百姓困苦,国力日衰……这样的韩国,就像一颗熟透的柿子,只等强者轻轻一捏,便会汁液横流,不复存在。
“宸公子所言……句句诛心,却也是事实。”
韩非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军队是国家的根。根若烂了,树又如何能活?姬无夜身为大将军,不思保家卫国,却视国家与百姓为敛财的工具……韩非每每思之,既痛心,又……深感无力。”
看着韩非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失落与无力感,嬴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韩非,语气诚恳而有力。
“九公子,既然明知韩国已是朽木难支,大厦将倾,何不另择明主,另寻天地?秦国之强,九公子亲眼所见。我父王雄心勃勃,求贤若渴,亟需能为新法开辟道路的大才。
以九公子之才学,若入秦国,必能一展胸中抱负,将法家理念推行于天下,创不世之功业!何必困守在这注定沉没的泥潭之中,空耗才华,徒留悲叹?”
这是嬴宸第三次正式邀请韩非入秦了。第一次在路上,第二次刚才朝会后闲聊,这是第三次,在点破韩国危局、击穿韩非心理防线之后。
韩非抬起头,看着嬴宸那双明亮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复杂。
“公子还真是……锲而不舍。三次了。”
“先礼后兵,事不过三。”
嬴宸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欣赏九公子的才华和为人,故而以礼相待,诚心相邀。但若九公子一再拒绝……那为了秦国,为了父王的嘱托,也为了……不浪费九公子这一身惊世之学,说不得,我也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
“非常手段?”
韩非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试探。
“莫非……公子还想强行将韩非‘请’去秦国不成?”
“九公子说笑了。”
嬴宸故作惊讶,随即又意味深长地道。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但若是为了让瓜活下去,换个更好的环境生长,偶尔用点‘强制’的手段,也未尝不可。毕竟,驱动人的,无非情理、利益、武力三者。前两者对九公子似乎效用不大,那剩下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若劝说和利益诱惑无效,他不介意动用武力。
韩非心中一震,他听出了嬴宸话里的认真。
这位秦国公子,看似年轻,行事跳脱,但在这等关键问题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果断和……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嬴宸看着韩非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态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仿佛看透了韩非的内心。
“其实,我早知九公子难以为秦国所用。你留在韩国,并非只是为了陪伴家人,也并非完全看不清局势。你……或许是个‘意诚心正’之人。”
“意诚心正?”
韩非微微一愣。
“儒家有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嬴宸缓缓说道,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听闻,九公子曾在桑海小圣贤庄求学时,于某个夜晚,心神与道相合,曾窥见时间长河的一角,得见……韩国未来灭亡的片段。不知是也不是?”
韩非瞳孔骤然收缩!这件事,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之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嬴宸是如何得知的?!
嬴宸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继续道。
“你看到了那令人绝望的未来,但你……不信‘命’。所以你提前归来,明知韩国积重难返,明知前路荆棘密布。
甚至可能徒劳无功,你却依然选择回来,选择用你所能及的一切方式,去尝试改变那个‘既定’的结局。这叫什么?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和敬意。
“这是一种大勇气!大执着!是真正的士人风骨!我嬴宸,佩服!”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韩非的心防之上!将他内心深处那份从不轻易示人的悲壮、执着、孤独与无奈,赤裸裸地剖开,展现在阳光之下!
韩非怔怔地看着嬴宸,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这个来自敌国、年纪轻轻的公子,竟能如此精准地看透他的心思,理解他的选择,甚至……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知己难求。
这一刻,韩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理解的震动,有秘密被窥破的些许不安,更有一种跨越了国界立场的、奇异的共鸣感。或许……嬴宸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他的……知音?
然而,这份“知音”之情,却更让他感到无奈和心酸。因为对方看透了他,也意味着,对方更清楚他的弱点,更明白如何……“对付”他。
“公子……”
韩非声音有些干涩。
“既知韩非心意,又何必……强求?”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要‘救’你。”
嬴宸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才华,不应该随着韩国一同埋葬。你的老师荀子,传授你帝王之术,你遍阅古籍,集法家之大成,提出‘法不阿贵’这等超越时代的先进思想。
(beff)此等才学,若因一国之朽而湮没,是天下人的损失!我邀你入秦,既是为向父王交代,也是真心不愿见明珠蒙尘。这,也算是我嬴宸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吧。”
他将韩非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巧妙地用在了自己身上,既表明了决心,也隐隐将两人放在了某种相似的“悲壮”立场上。
韩非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举起茶杯,对着嬴宸。
“公子抬爱,韩非……愧不敢当。然,心意已决,难以更改。若他日真有兵戈相见之时,还望公子……莫要手下留情。”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再激烈反对。
这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接受,或者说,对自己可能命运的一种提前“告别”?
嬴宸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但愿,不会有那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关系似乎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各怀目的,悄然转变成了某种近似于“知己”却又注定对立的微妙状态。
韩非一口饮尽杯中茶,咂了咂嘴,忽然摇头道。
“这茶……终究是太涩,也太寡淡了些。”
他说着,竟弯腰从矮几下摸出了一个精致的酒壶和两个玉杯,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这个人啊,研究法家,讲究以法为教,以刑去刑,性子俗得很,最喜欢的,还是这五谷酿造出来的……酒!”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斟满两杯酒,酒香醇厚,瞬间压过了茶香。
“茶是君子之饮,清心寡欲。而我韩非,就是个俗人,喜欢这能让人热血上头、敢说敢做的俗物!来,宸公子,尝尝我私藏的好酒!”
嬴宸看着眼前突然变得“豪放”起来的韩非,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小三七,情绪转一七29换一1九还真快。
他接过酒杯,闻了闻,确实是好酒,便也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却别有一番酣畅淋漓之感。
“好酒!”
嬴宸赞道。
“哈哈!公子爽快!”
韩非大笑,又给两人满上。
“我韩非平生两大爱好,一为美酒,二为美人……哦,现在是研究法理。只可惜,在韩国,美酒易得,抱负难展啊。”
他语气中不无自嘲,又隐隐透出对嬴宸能得秦王倚重、一展所长的羡慕。
两人就这样,一边饮酒,一边畅谈。从法家理念,到天下大势,再到各国风物,甚至偶尔夹杂一些对美酒、美食的点评。
韩非本就学识渊博,口才了得,几杯酒下肚,更是妙语连珠,神采飞扬。嬴宸也乐得倾听,从中获取信息,同时也不时抛出一些来自后世的独特见解,让韩非啧啧称奇,大呼“知己”。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一壶酒很快见了底,韩非脸上也泛起了明显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拉着嬴宸的袖子,意犹未尽地说道。
“宸、宸公子……今日与公子相谈,真是……痛快!比在桑海和那些老学究辩论还有意思!来,我们再……再聊它个三天三夜!”
嬴宸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醉态可掬的韩非,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道。
“九公子,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喝多了,好生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韩非虽然醉了,但脑子似乎还算清醒,闻言也不强留,只是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