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起来吧。”
嬴政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嬴宸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开门见山道。
“回父王,儿臣确实有事相求。儿臣想……向父王借盖聂先生一用,随儿臣外出一趟。”
“借盖聂?”
嬴政眉头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嬴宸脸上,带着审视。
“你要去何处?需要盖聂陪同?”
嬴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了那卷竹简,双手捧着,上前几步,轻轻放在了嬴政面前的案几上。
“父王请看此物。”
嬴政目光下落,看到那卷用普通麻绳系着的竹340简。
他伸手拿起,解开绳结,缓缓展开。
竹简上空无一字,只有正中央,一只墨线勾勒的黑色蜘蛛,栩栩如生,八足微张,仿佛正趴在简牍之上,透着一股阴冷而肃杀的气息。
嬴政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尽管心中早已有所预料,甚至抱有期待,但当真切地看到这象征着罗网最高指令的图案信物出现在眼前时,那股强烈的震撼与难以置信,还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这才过去多久?从清晨演武场约定,到此刻日落时分,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他这年仅十三岁的次子,竟然真的单枪匹马,走进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吕府,不仅全身而退,还真的……拿到了这开启罗网之门的钥匙?
兵不血刃!真正的兵不血刃!
嬴政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下方的嬴宸。
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完成约定后的淡淡轻松。
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嬴政在心中连叹。
他自问即便自己亲自出手,要想从吕不韦手中完整拿到罗网的控制权,也绝非易事,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朝堂动荡。可嬴宸……他就这么做到了?
一时间,嬴政对嬴宸所拥有的那种神秘“能量”无论是他背后的“世外高人”,还是他自身展现出的超绝心智与手段有了更深刻、也更震撼的认知。
但这震撼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为强烈的欣慰与……一丝隐隐的激动。
有此子嗣,大秦何愁不兴?若他未来能顺利继承大统,以其展现出的魄力、智慧与掌控力,大秦基业,或许真能稳如泰山,传承百年!
“你……”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真的办成了?”
嬴宸迎着嬴政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也有一丝成竹在胸的笃定。
“幸不辱命。吕相国已经同意,将罗网完整交接。这竹简,便是信物与引路之图。儿臣此刻前来,正是准备持此物,前往罗网本部进行最后的交接。”
他顿了顿,继续道。
盖聂先生剑术超群,经验丰富,且对父王忠心耿耿,是最合适的人选。故此,儿臣特来向父王借用盖聂先生。此外……”
嬴宸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儿臣此行,亦需向父王禀明去向。罗网之事,干系甚大,若儿臣此行顺利,自然最好;若真有不测,至少父王知晓儿臣是持吕相国之信物前往,根源在彼,亦可从容应对.
第78章罗网核心信符到手!掌控杀手组织?
再者,盖聂先生随行,亲眼目睹罗网交接之过程与内部情状,待回宫之后,亦可向父王详细禀报.
以解父王多年对罗网这把‘凶器’悬于吕相国之手的不安。儿臣之心,天地可鉴,绝无借此掌控罗网便生异心之意,一切皆是为了父王,为了大秦。”
这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说明了借人的必要性,也表明了通报去向的谨慎,更点出了让盖聂“见证”以安君心的深意。听得嬴政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涉及罗网而产生的微妙疑虑,也烟消云散。
嬴政深深地看着嬴宸,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二次真正畅快而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追问嬴宸究竟是如何说服吕不韦的细节,那不重要了。结果摆在眼前,过程,他选择尊重与信任。
“好!好!好!”
嬴政连说三个“好”字,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
“准了!盖聂!”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内阴影处的盖聂,无声地走了出来,对着嬴政躬身。
“大王。”
“你随宸儿走一趟。”
嬴政吩咐道。
“务必护他周全,助他顺利接手罗网。一切所见所闻,回宫后,详细报于寡人。”
“聂,领命。”
盖聂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再次躬身,然后转向嬴宸,微微点头示意。
“谢父王!”
嬴宸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对着嬴政再次行礼。
“去吧。”
嬴政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绘着黑蜘蛛的竹简上,眼神深邃。
“寡人……等你们的好消息。”
嬴宸与盖聂退出大殿。此时,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片绚烂的橘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备好,两人登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朝着宫外,再次驶向那座熟悉的、此刻却意味完全不同的府邸吕不韦的相府。
抵达吕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已然点亮。与白日的寂静不同,此刻的吕府似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
门前守卫见到嬴宸的马车,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立刻有人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二公子,您来了!相国大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嬴宸与盖聂对视一眼,盖聂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面色平静无波。两人随着那下人,穿过重重院落,再次来到了白日那间客厅。
厅内灯火通明。吕不韦依旧跪坐在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饮着茶,只是神情比起白日,少了那份挣扎与戾气,多了几分疲惫与释然。而在他的对面,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套制式精良、细节处却与普通秦军甲胄略有不同的暗色铠甲,脸上戴着一副造型狰狞、如同猛虎咆哮般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冷漠、仿佛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却仿佛一块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坚冰,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森寒气息,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嬴宸踏入厅内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定了此人。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过,但结合吕不韦此刻的在场,以及对方那身标志性的装扮和扑面而来的危险气场,他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罗网天字一等杀手,越王八剑的持有者之一,地位仅次于罗网之主的最高“长官”,代号蔽日!
几乎在同一时间,盖聂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蔽日身上,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两年多前,他与师弟卫庄尚在鬼谷之时,曾因一桩极其凶险的委托,联手对抗过另一位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持有越王八剑之一“黑白玄〃〃翦”的玄翦。
那一战,堪称他出道以来最为凶险的战斗之一,他与卫庄拼尽全力,才勉强将玄翦击退,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
此刻,再次面对同级别、气息同样恐怖深沉的蔽日,往昔那惊心动魄的战斗画面,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闪过一瞬,令他心神微凛。
吕不韦见嬴宸与盖聂进来,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嬴宸拱手行礼,态度比白日更加恭谨。
“二公子,您来了。”
他的目光在扫过嬴宸身后的盖聂时,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但随即隐去,化作更深的感慨。
这位二公子,不仅自己胆大包天、手段惊人,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前来接手罗网这等凶险之事,竟能请动秦王身边的首席剑术教师、鬼谷传人盖聂同行。
这既是保障自身安全的周全之策,又何尝不是向秦王、也是向他吕不韦展示其能量与地位?此子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沉稳,眼光之长远,简直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有子如此,秦国何愁不能横扫六合?
而那位戴着猛虎面具的蔽日,在嬴宸与盖聂进门的刹那,目光先是如同冰冷的刀锋般与盖聂对视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嬴宸,同样站起身,对着嬴宸的方向,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微微作了一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沉默中带着一种属于顶尖杀手的独特礼仪与认可。
嬴宸面对蔽日的行礼,坦然受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开口道。
“久闻罗网‘蔽日’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越王八剑,凶名震天下,阁下能执掌其一,并统御罗网万千杀手,实乃大才。今后,还望阁下能尽心竭力,协助本王……通过罗网,为大秦扫清寰宇,开创新天地。”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上位者的气度,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与能力,也明确表达了接手后的期望与定位,可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不韦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同时心中也升起一丝诧异。
他忍不住开口道。
“二公子竟认得蔽日?还知越王八剑之事?”
罗网天字一等杀手的身份乃是绝密,即便是朝中重臣,也鲜有人知详情。
嬴宸转向吕不韦,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相国大人,若连罗网之中最顶尖的战力与架构都不清楚,本王又如何敢言‘掌控’二字?知己知彼,方是基础。”
吕不韦闻言,默然片刻,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这位二公子身上让人看不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小、以深色紫檀木雕刻而成、表面光滑如镜、纹路古拙精致的方形小木盒。木盒虽小,但做工极其考究,隐隐透着一种岁月的沉重感。
吕不韦双手捧着这木盒,看向嬴宸,神情变得异常郑重。
“二公子,此木盒之中,所盛装的,便是罗网真正的核心信符。
凭此信符,前往本部,完成最后的血脉或气息认证仪式,即可彻底掌控罗网遍布天下的所有网络、人员、据点与资源。从今往后,罗网上下,只认此符,不认其人。”
嬴宸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目光灼灼地盯在那紫檀木盒上。
这就是他今日前来,乃至与吕不韦进行那场危险交易的最终目标!掌控罗网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伸出手,准备去接那木盒。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木盒边缘的刹那,吕不韦的手,却微微向后一缩。
嬴宸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抬眼看向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
“吕相国,这是何意?”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紧紧握着那紫檀木盒,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双眼,直视着嬴宸的眸子,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公子,信符在此,老朽断无戏言之意。只是,在将此物正式交予您之前,老朽……还需您亲口答应一件事。”
嬴宸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看向吕不韦。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眼神沉静地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到了这最后一步,吕不韦绝不会无的放矢。
“吕相国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