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目光看着前方,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各方布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奏本上。
这些来自四方刺史的奏本,得到的都是武后的回复,而不是皇帝。
他们足够知道这个朝堂谁在做主。
所以,当裴炎死的时候,他们会静默如雏鸡。
……
大仪殿,西殿。
整个殿中只有坐在主榻上的李旦一个人。
房门被紧紧关闭。
李旦抬起手,将手里的细竹毛笔放在一侧。
毛笔上没有蘸墨,蘸的茶水。
隐约能够看到桌案上写着“高宗天皇大帝神主”八个大字。
如果比对尺寸,竟然与高宗灵位上的八个字大小、尺寸、位置完全契合。
李旦身体后退。
一侧茶杯当中,茶水已经被耗尽。
李旦微微闭上眼睛。
他原本孤注一掷的计划,随着魏元忠和武攸绪的介入,逐渐的沦为备选,但其中的一些核心东西,却比魏元忠和武攸绪他们想到要更精妙。
但这些东西,李旦将其作为最深的隐秘。
谁都没有提。
就是因为,他很难相信人们在权力生死最后关头的抉择。
他很难在生死的最后关头,将抉择交给别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徐安的声音响起:“陛下,御正库狄氏求见。”
李旦伸手抹去桌案上的水渍,然后抬头皱眉。
她怎么来了。
今日是每五日一次的祭祀先帝之日。
武后向来利用一切理由,阻止李旦更深处的接触朝臣和朝政。
这一日,也历来无人为李旦授课,诸刺史也不陛见。
所以李旦这一日多是在贞观殿自己阅读朝务,自学政事。
所以,他就是不去贞观殿,也无人管,无人问。
但偏偏库狄氏又来了。
是武后又感觉机会来了吗?
李旦手一顿,心思明白过来。
裴行俭的事情,在武后看来,能够彻底打破李旦对裴炎的信任。
但自从入宫以来,一直紧张的环境从来没有让李旦放松下来,所以,早就察觉到武后意图的他对库狄氏向来冷漠。
库狄氏一直试图走皇后那条路,但最后证明走不通,所以,武后便让库狄氏亲自用出了美人计。
现在,李治灵返长安时间已定,武后诛杀裴炎的计划已经成型,她需要李旦来为她收尾。
昨日整个归灵时间的争论,虽然有几分武后的真心,但那就是一个烟雾弹,一个让李旦和裴炎放松的烟雾弹,而现在库狄氏则要趁着这个时机,让李旦彻底生出对裴炎的厌恶。
李旦平静下来,他拳头微微握紧。
或许现在也的确到了让武后对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了。
宫外,魏元忠,李敬业,王方翼在积极的动作,李旦需要让武后放松警惕,而不是从他的身上,查到他们身上去。
李旦抬头,高声道:“让库狄御正进来吧。”
“喏!”
……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身鹅黄色襦裙,神色紧张,但依旧姿容美艳的库狄氏,提着一只沉重的黑色大木盒,步入西殿,然后走到李旦面前,福身道:“奴婢参见陛下!”
李旦坐在主榻上,目光审视的看着库狄氏。
房中一时间突兀的静了下来。
库狄氏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李旦这才摆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库狄氏这才起身,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旦看着库狄氏问道:“何事?”
库狄氏福身,道:“是前几日,陛下所言,缺乏宫中库档之事,奴婢回府中搜捡了一些,同时奉太后之令,在宫中也尽可能的搜索有用之物,今日全部在此了。”
李旦的目光落在一侧被库狄氏放在地上的黑色大木盒上,然后看向门口的徐安道:“进来,将盒子拿过来。”
“是!”徐安立刻走进殿中,然后将黑色大木盒放在了李旦身前的桌案上。
李旦这才看向库狄氏,认真说道:“这些东西,朕午睡醒来过后就会看,到时有什么结果,朕会派人通知夫人,夫人可以先回去了。”
库狄氏抬头,看向李旦,神色迟疑。
李旦摆摆手,说道:“去吧。”
库狄氏看着李旦,神色苦涩,但始终一动不动。
李旦终于抬头,看向库狄氏道:“夫人还有什么事吗,朕要休息了。”
库狄氏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接在李旦面前跪倒,咬牙叩首道:“奴婢请陛下为奴婢亡夫申冤。”
李旦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库狄氏。
“申冤”两个字,是随便能说的吗?
李旦这里是什么地方,每日无数的消息从他这里涌出去,甚至李旦故意用这种方式往外传消息。
库狄氏这句话,李旦只要不开口,那么武后知道是分分钟的事情,宫外的裴炎,还有其他世家,知道也是很快的事情。
李旦神色冷了下来,看向徐安道:“夫人糊涂了,送她出去。”
“陛下!”库狄氏没有等徐安过来搀扶她,直接说道:“开耀元年,亡夫奉命击突厥诸部,劝说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之后阿史那伏念亲自捆来阿史德温傅,携突厥七十二员将领归降,然其时侍中裴炎妒忌功劳……”
“好了!”李旦打断了库狄氏,摆手道:“这里面的情形,朕都清楚,夫人不必再说,朕说过,此事朕会详查,朕是大唐天子,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夫人可以安心等待,夫人回去吧。”
“陛下!”库狄氏再度叩首,道:“请陛下为亡夫申冤。”
李旦看着库狄氏,眼神微眯,不客气地说道:“夫人,朕之前,对你留了几分颜面,既然你一再相逼,那么朕今日,就将事情剖开在你面前,好好的说道说道。”
库狄氏咬牙,抬头道:“请陛下解惑。”
“好。”李旦将桌案上的黑色大盒子推到一旁,然后看着库狄氏,问:“夫人说阿史那伏念是突厥可汗,但夫人知道不知道,阿史那伏念在成为突厥可汗前,是大唐的突厥一部酋长,他是大唐子民。”
库狄氏抬头,神色茫然。
“当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后,东*突厥诸部内迁到长安内外,而阿史那伏念一部,就在长城以内,为大唐子民,然后年年朝贡,但最后,他背叛了大唐,他是大唐叛臣。”
李旦看着库狄氏,说道:“朕问你,一个大唐叛臣,犯谋大逆的重罪,闻喜县公他有什么资格开口说可以不死,他问过父皇没有,问过朝中宰相没有,他虽然是军中主帅,但这件事情,他没有决断权。”
李旦猛的一拍桌案,怒吼道:“夫人,闻喜县公他越权了。”
库狄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旦,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随即不由得控制不住地慢慢痛哭起来。
李旦看着库狄氏,然后看向徐安,说道:“出去,接下来的话,任何人不许偷听。”
“喏!”徐安立刻拱手,然后快步走出西殿,然后关上殿门。
这个时候,徐安才长松了一口气。
招呼人手退出大仪殿。
第九十章 左金吾卫大将军裴居道(3/3,求月票)
李旦从桌案之后站起,走到了库狄氏的身前,从上往下看着她道:“夫人,这件事,朕自始至终都在为你留着颜面,你为何今日非要逼迫于朕,将这件事情彻底揭开。”
库狄氏梨花带雨的抬头,满是可怜的看着李旦。
李旦摆摆手,道:“算了,事情已经如此,朕的话从刚才说出去,马上就会传遍宫中,然后传到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所以事情弄清楚了,对父皇也好,对裴相也好,至于闻喜县公,他人故去这么久了,也无妨了。”
库狄氏看着李旦,咬着嘴唇问:“陛下,当年的事情,亡夫的确是越权了一些,但当年阿史那伏念的确是率众归降了大唐,而不是被俘,就算林林总总,但也不至于七十二员突厥将领都被杀。
而且,七十二员将领都在长安被杀,足够说明他们是主动归降的,而且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大量的族人,最后也就是因为他们被杀,反而彻底的逼反了突厥人,这才有今日突厥再起之事。”
当年的确是阿史那伏念率十数万突厥部众归降,也的确是阿史那伏念和七十二员将领的死逼反了他们。
第二年突厥再乱,就是薛仁贵率军镇压的事了。
虽然薛仁贵云中大捷,但回到草原的突厥人,还是迅速的适应了草原的环境,并且迅速的发展壮大。
库狄氏叩首,道:“当年若依照亡夫之策,彻底宽容他们,哪有今日突厥之危,而这一切,都是裴相向先帝进谗言之过,奴婢请陛下治裴炎乱政之罪。”
整个突厥,有今日的威胁,都是裴炎的错。
甚至日后突厥对大唐的威胁越大,裴炎的错,就越沉重一分。
李旦眯着眼睛看着库狄氏。
说实话,这番话,如果不是上官婉儿提前警告过他,李旦突然听到,绝对会心里对裴炎产生质疑。
哪怕是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有疙瘩。
这种疙瘩,在关键时期是致命的。
要的不仅是裴炎的命,也要李旦的命。
李旦看着库狄氏,说道:“好了,夫人起身吧,当年的事情,的确还有些问题,但裴相绝对没有诬告之罪,你回去吧,这里面的东西,朕会继续查,到最后给你一个结果。”
库狄氏抬头,咬牙看向李旦,最后满脸用力地说道:“陛下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昌邑王吗?”
“你说什么?”李旦原本要转身,但一下子停住,眯着眼睛看向库狄氏,眼底满是杀意。
“昌邑王刘贺,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之子,元平元年,为霍光拥立登临大宝,但却不愿充当霍光傀儡,密谋除去霍光,但因谋泄露,被霍光以行为“淫乱”、危及社稷为由而废黜,昌邑群臣悉灭,刘贺最后降封海昏侯。”
库狄氏抬头,咬着牙道:“陛下不觉得熟悉吗,庐陵王是以奉先帝遗诏登基,然后被裴炎抓住言语漏洞被废,然后裴炎立陛下为帝,他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陛下做傀儡,他做下一个霍光吗,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又废了陛下。”
李旦看着突然间陌生起来的库狄氏,声音冷漠地问道:“这番话,谁人教你说的?”
“这还需要别人教吗?”库狄氏看着李旦,低声冷嘲道:“如今洛阳城中,谁人不是这么看裴相?”
“然后,朕废了裴炎,然后母后垂帘,母后掌握天下。”李旦索性也不再遮掩,蹲下来,看着库狄氏的眼睛。
“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她总好过裴炎一个权臣。”库狄氏紧紧地咬着嘴唇。
李旦看着库狄氏,平静地问道:“夫人,这番话,在三兄刚被废的时候,你这么说,朕或许还信,但上个月,二兄死了,二兄被母后逼杀,所以,你的这番话,别说是朕了,你自己信吗?”
库狄氏嘴巴张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李贤的死,劈开了所有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