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不会下诏的。”杨执一神色复杂地看着魏元忠,道:“但家叔只要执行陛下圣旨,便算是和太后彻底翻脸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该做选择的时候了。”魏元忠认真的看着杨执一,说道:“陛下不需要杨将军做什么,遵旨遵制而行便是,剩下的就是看住整个左右羽林卫,事成便有大功。”
杨执一看着魏元忠,缓缓说道:“这么说来,你们不管裴相了,而宫中也不用管,看样子,你们的方略已经有了。”
魏元忠轻声说道:“陛下当面下旨给左羽林卫中郎将徐禀,左羽林卫郎将薛讷,要他们严守宫门,无旨意不得入宫,违者人人得而诛之。
尤其是左羽林卫郎将薛讷,陛下要他执刀,任何人闯宫,可先斩后奏。”
“到时,不管谁喊一声,家叔便可告诉太后,是薛讷不让他入宫,要请陛下圣旨,而薛讷则是被架在了那里,他没法说不。”杨执一看着魏元忠道:“先生好手段,看样子内外一切都是先生统帅了。”
到现在,说话的都是魏元忠而不是李昭德。
魏元忠摇摇头道:“陛下在宫中,某在宫外,联系不多,但实际上,宫外诸事,是有数人负责的,某的部分,其实是诛杀密卫少监仇宦。”
杨执一惊讶的抬头,说道:“杀仇宦,会不会急了点,他死了,太后那里恐怕要惊动……不,得杀他,杀他正是时机。”
“不错。”魏元忠点头,说道:“杀了仇宦的确会惊动太后,但太后只会将仇宦的死因归到裴相身上,他的注意力会更多的集中在裴相身上。”
杨执一笑笑,然后快速直接问:“你们打算怎么杀仇宦,密卫行事,一出长安洛阳,便有上百精骑而行,在城外杀他们,除非你们能动用上千骑兵,不然他一旦逃了,你们的麻烦就大了。”
“只能是城里。”魏元忠点头,说道:“我们有办法将他引到某个地方,然后设局杀他。”
“金吾卫呢,左金吾卫中郎将麻宗嗣一定会配合他行事的。”杨执一紧盯魏元忠。
魏元忠从袖子里取出一幅画像递给杨执一,道:“看看。”
杨执一接过,眉头一挑:“仇宦。”
“我等发现,仇宦行事,总是先有金吾卫冲在前方,而他自己则留守其后,若是在这个时候,有人从他背后杀出,他恰好是保护最弱的地方,只要快,就能杀了他。”魏元忠眼神冷冽。
杨执一摇头,说道:“仇宦身手极强,没有足够的高手,杀不了他,而且,就算杀了他,金吾卫追杀,如何逃,白天金吾卫可尽数调动,更好追踪,夜里则是宵禁,更跑不了啊!”
魏元忠眉头微皱,他没有见过仇宦的身手。
“其实这些并不是大问题。”杨执一看着魏元忠,说道:“甚至不需要李诚出手,某可自己出手,但某需要三十名好的弓箭手配合,同时某需要一个人从金吾卫方面补刀,若仇宦不死,需要有人补刀。”
“三十名好手。”魏元忠眉头紧锁,说道:“这不好找,需要时间,金吾卫我们是有人,但在麻宗嗣麾下的,没有。”
“这些可以准备,但有一样,需要陛下配合。”杨执一神色肃穆,说道:“需要陛下下旨,洛阳城免宵禁,这样才能在夜间诛杀仇宦,又适合补刀,又能在杀人之后逃走。”
亭下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突然,魏元忠抬头,说道:“这个其实不难,找个适当的时间,制造一个大的祥瑞便是。”
魏元忠突然笑了,看向杨执一道:“可以做到。”
杨执一惊讶地看着魏元忠,他要的可不是小祥瑞啊!
“那么,那么剩下的,便是想办法往麻宗嗣的手下塞人,或者收拾控制他手下的某一个人。”杨执一抬头,看向魏元忠,说道:“问问李诚,他有没有办法。”
“好!”魏元忠虽然心中有些沉重,但心情轻松下来,说道:“如此,大事已定。”
“是的,大事已定,若是成了,整个大唐天下,将不会走向颓势,而是继续蒸蒸日上。”杨执一抬头,眼底闪过无数草原的夜晚。
“大唐啊!”魏元忠用力点头。
李昭德看向杨执一,他捕捉到了魏元忠并不是很重视的那个东西。
宵禁的日期,这个日期需要陛下定。
但陛下他能从中看出多少来。
第九十三章 赐死滕王(3/3,求月票)
四月十一,夜。
徽猷殿外,台阶之上。
仇宦快步拾阶而上,步入殿中,对坐在主榻上的武后拱手道:“太后,丘神的事情查清楚了,泄密的人滕王。”
武后坐在长榻上,正在细嚼晚膳。
听到仇宦这么说,她放下崭新的银筷,眯着眼睛看向仇宦道:“你不是说,滕王病重,无法有所行动吗,有机会拿到隆州刺史府公文的,是其他人吗?”
仇宦拱手,道:“是滕王,是滕王亲手拿了那份公文,审阅过后又放了过去,只是他一直身体不好,但那日之后,病更重了,御医都没有朝哪方面想,若不是这次找到人看见了,不然也查不出来。”
武后转过身,拿起银筷,淡淡的说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与麻宗嗣调三百左金吾卫,然后传本宫密旨,赐死滕王。”
仇宦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立刻拱手道:“奴婢领命。”
武后摇摇头,说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不拷问滕王,问出和他有关的人是谁,但没用的,滕王身体不好,他不说,难道你还要将他拷问至死吗,与其如此,还不如不问。”
仇宦拱手,然后后退三步,快速转身离开。
武后眼底闪过沉重的血色。
……
滕王府,前院。
头发发白的滕王李元婴,神色淡漠的坐在短榻上。
一侧的火盆里,烧着快成灰烬的密信。
前方,八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院中各个角落。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愕之色。
四名面无表情、手握带血横刀的卫士,快步来到李元婴身前,拱手道:“大王!”
“走,去积善坊,藏在相王府,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找韩王听令。”李元婴微微摆手,四名深藏多年的卫士立刻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等到四人走后,李元婴才忍不住的咳嗽两声,然后看向中堂,有气无力的说道:“出来吧。”
郁林郡王李荣,带一名青色长袍的五旬文士,走出中堂,面色沉重的对着李元婴拱手道:“大王!”
李元婴深吸一口气,道:“也是某一个不小心,还是被他们窥探到了,但好在,这么久了,他们也全暴露了,正好全部清除,也算是在死前,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王叔!”李荣看着李元婴,泪水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李元婴越过李荣,看向身后的青衣文士,叹息一声道:“可惜孟将你的计策了,丘神他活下来了。”
“丘神必死!”青衣文士拱手,说道:“太后不会让知道她最黑暗一面的人活着的。”
“你说的对。”李元婴满意的笑笑,说道:“如此一来,到了地下,本王见到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也能挺胸而立。”
李荣和青衣文士齐齐拱手。
李元婴看向李荣道:“太后想要效仿吕后,某便让她看一看,我李唐诸王的血性。
五郎,你要记住啊。”
“五郎记住了。”李荣满是泪水的拱手。
李元婴再度看向青衣文士,感慨道:“孟将,你一生仕途和我李姓诸王勾连,腹背风险之时,能为诸王出谋划策的也只有你了,整个宗室,还有诸王,日后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张柬之谨遵大王之令。”张柬之抬头,神色肃穆。
李元婴看向前方大门之处,轻声道:“走吧,太后的人就要来了,本王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只要本王死了,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李荣还要再说什么,一侧的张柬之轻轻的拉了拉的衣袖。
李荣叹息一声,然后沉沉躬身。
张柬之跟着一起躬身。
李元婴没有看两人,两人起身,然后快步的走向后院,然后离开。
如今的滕王府,八名密卫已经被彻底诛杀,其他人也被下令全部留在后院,不许进入前院。
李元婴看向一侧的火盆,火盆上最上面一张纸上,还残留着几个字快被烧光。
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李元婴抬头,轻声道:“王勃!”
他不知道王勃背后的人是谁,也是对方给他进行提醒,他才能从容的安排好一切。
他只希望他们,能够帮助皇帝,彻底的将大唐的权力夺回来。
李唐诸王,不要落到刘姓诸王的下场。
李元婴抬头,轻声呓语:“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王勃。
李元婴一辈子没有见过王勃。
当王勃的名字,他整整念叨了十年。
你要是真活着该多好啊!
李元婴的眼皮突然无尽的沉重起来。
他的嘴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念那首诗,只有在心底最后的念了一遍。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李元婴心中怒吼一声。
阁中帝子,在此。
一声之下,声音在心中无尽的回荡。
但再没有了其他思绪。
眼皮也彻底的垂下。
呼吸一停。
李元婴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至死,也是高祖皇帝之子。
他死也不要死在武后那妇人之手。
……
“砰”的一声,滕王府门被直接推开。
紧跟着,上百名金吾卫闯进了府中,然而在前院看到了已经彻底没气的滕王,他们的脚步不由得顿下。
麻宗嗣从门外而入,走到李元婴的身侧,探了探他的脉搏,最后彻底确定他已经死了。
麻宗嗣看着地上躺着的八具尸体,他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他重新看向李元婴,眼中不由得带起一丝敬意。
下一刻,他的心中莫名的复杂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仇宦,一身黑衣,带着八名密卫从府外而入。
仇宦看了地上的八具尸体一眼,然后快步走到了李元婴的身侧,然后低身看向地上被烧毁的书信,隐约还是能够看到上面一些《滕王阁序》的残余了。
“仇监!”麻宗嗣神色收敛,拱手道:“下面如何?”
仇宦看向李元婴,最后看向王府后院。
那里一片安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仇宦心里一阵的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