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突然起身,走到了李诚身前,问道:“你的剑呢?”
李诚躬身,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捧上。
李旦接过剑柄,稍微甩了两下,之后,他右手一紧,瞬间,软剑挺得笔直。
李诚和杨执一都惊讶地看着李旦。
软剑可从来没有这么好掌握。
李旦转身,看向杨执一,手握剑柄,剑尖垂地,然后一步步的朝杨执一走了出去。
李旦的脚步很慢,看上去压力极重。
尤其最后,剑尖甚至从杨执一脸侧划过,但杨执一一动都没动,丝毫都未动。
李旦将软剑剑尖放在杨执一的脖颈之侧,然后稍微用力压了压他的肩头,这才轻声开口问道:“杨卿,你的剑呢?”
杨执一拱手,从腰间将自己的软剑取出,向上递出。
“叮”的一声轻响,李诚的软剑已经被插在了杨执一面前的砖缝里。
李旦拿起杨执一手里的软剑,最后走到李诚身前,笔直的长剑在他肩头用力压了压,然后才将软剑插进地缝里。
做完这一切,李旦这才重回蒲团上坐下,他看着两人道:“从这一刻,你们二人的剑,朕做主,换了,算是朕重新赐给你们,执掌密卫的权柄。”
杨执一和李诚已然明白,皇帝的那一番动作,已经确定了他们的忠诚,同时完成了权力的授予。
杨执一和李诚齐齐躬身:“臣领旨。”
李旦看着两个人,直接说道:“有三件事,朕需要你们去做。”
杨执一和李诚同时肃穆起来。
“第一件事,杀了仇宦。”李旦看向殿外,平静的说道:“麻宗嗣的身边已经安排好了几人,一旦仇宦受伤,有人会趁乱补上最后一刀,剩下的,就是你们两人率英国公的人手刺杀之事了。”
杨执一和李诚拱手道,低声道:“臣等领旨。”
“第二件事,仇宦死后,迅速,但要无声的恢复密卫权力,朕要你们掌握密卫在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身边的密卫布置。”稍微停顿,李旦道:“宫中有乱那日,杀了忠于母后的密卫,将他们的人头扔在朝中三品官员面前。”
李旦抬头,认真说道:“朕要结束母后利用密卫渗透监视的恐怖高压统治。”
李旦要结束密卫的特务统治。
杨执一和李诚虽然惊讶,但还是拱手领命道:“是!”
“朕和母后不同,朕不需派人进入别人家中,去窃听别人的私房话,朕只需要将人派在各坊门值夜更夫金吾卫和州县官廨,依唐律去监察他们使用弓弩和盾甲之事,朕相信便能够控制大局。”
李旦抬头,说道:“至于人心,朕相信,只要朕将天下治理得更加广大繁盛,天下官员世家都会紧紧追随于朕,而没有二心。”
杨执一和李诚第一时间躬身,欣喜地叩首道:“陛下英明。”
杨执一出身弘农杨氏,李诚出身赵郡李氏。
别看他们出身密卫,但却对密卫统治并不喜欢。
李旦结束武则天的密卫统治,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都会无比欣喜的欢迎。
弘农杨氏,赵郡李氏。
已入李旦彀中。
“杀人之后,告诉朝中的官员这件事,那接下来,当朕出现在乾元门下,他们便会真心的拥护朕,而且再也不会回头。”李旦平静的看着前方。
“是!”杨执一和李诚同时用力点头,没有人再想回到武后的密卫统治之下了。
甚至自从密卫死在他们家中,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第三件事。”李旦平静下来,说道:“宫中有变那日,朕会首先从大业门入乾元殿,然后从乾元殿取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然后前往乾元门,令程处弼打开承天门。”
杨执一和李诚惊讶的抬头。
“朕令你们两人,任百骑司左右主事,朕要恢复太宗时期百骑司行事天下之法。”李旦停顿,接着说道:“朕要你们联系当年百骑司在宫中的旧人,协助朕一路从大业门行至承天门。”
杨执一和李诚躬身道:“喏!”
李旦神色和缓下来,说道:“朕是大唐皇帝,自然当走正门而入乾元殿,而不是从玄武门潜出,再鬼鬼祟祟地逼承天门,这是朕的首选。”
稍微停顿,李旦道:“自然,朕有把握通过王孝杰把守的大业门,英国公在左右羽林卫,做了大量的布置,你们离开之后,联系英国公,告知他此事,然后内外配合。”
“是!”杨执一和李诚认真拱手。
“至于其他人,你们和英国公商议,该什么时候告诉谁,一切以英国公为主,魏元忠为辅。”李旦抬头,轻声道:“加上英国公身边的张柬之,还有你们二人,已经很难不成了。”
“是!”
“方才朕和冯真人之言,你们已经听到了,皇兄之事,父皇已知,苍天已知,如今太后又受奸人蛊惑,逼反中书令,所以,朕以苍天之令,以先帝之令,诏命英国公,还有你们,诛乱臣,安社稷。”
李旦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六个字。
杨执一和李诚凛然拱手道:“喏!”
“好了,去吧。”李旦直接摆手。
杨执一和李诚这才对着李旦沉沉叩首,然后起身拱手,快步朝着嵩山神像之后的密室而去。
他们一直都是藏在那里的。
这个时候,冯齐整才重新回来,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坐在蒲团上看向李旦道:“看来陛下对贫道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李旦点头,说道:“朕可以上禀苍天,朕的天下不敢说一定就比父皇的辽阔,但朕的百姓,一定会比父皇时期,过得更加安宁坚定。”
安定万民,这本就是皇帝的职责。
但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冯齐整满意的点头:“善。”
李旦对着冯齐整微微点头道:“有劳真人了!”
冯齐整起身,躬身道:“恭送陛下!”
李旦起身,然后迈步走向殿门。
站在殿门两侧的两名道门羽剑士,同时打开殿门。
李旦昂首阔步的走出大殿,庞同善立刻率千牛卫护卫两侧。
殿外群臣汇聚道旁,拱手站立。
李旦没有理会任何人,就这么昂首肃穆的走向中岳观外。
范云仙紧跟在李旦身后,他一直低着头,脸上满是敬畏。
四周的群臣也是一样的肃穆。
皇帝这一趟来嵩山,很多都不一样了。
……
御乘缓缓地驶入洛阳城,然后在百姓伏地恭送之下,返回了紫微宫。
就在御乘驶到承天门下时,李旦沉稳的声音从御乘当中传出:“停车。”
御乘立刻停下。
李旦掀开车帘,直接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然后看向紧随的百官。
百官立刻按照各自位置,在承天门排班而列,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说道:“传朕的旨意,嵩山有祥瑞,今夜洛阳城免宵禁,大庆一日。”
群臣齐齐拱手:“臣等领旨。”
等到群臣抬头,御乘已经驶入了紫微宫中。
一瞬间,那个曾经常在承天门下宣布诏命的人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那个人,就是高宗皇帝。
今日和昨日,一切是何等相似啊!
第九十八章 玄武门,玄武门(1/2,求月票)
夕阳西下,一名身穿翠绿云龙纹道袍的中年道门羽剑士,刚迈步转过殿角,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面前六把手弩带着十八只弩箭,死死对准了他。
长剑悬在腰间,道门羽剑士看向六名黑衣锦卫身后的仇宦,淡定的叩手行礼:“灵玑见过诸位居士,诸位若是走错路,不知道该如何出崇圣观,贫道可以亲自领路送诸位离开。”
“真人太过客气。”仇宦抬头,眼神冰冷的说道:“某等奉太后之令,要知道陛下今日在中岳神庙,和冯真人说了什么?”
灵玑诧异的抬头,随即有些荒唐的好笑,他看着仇宦,轻声问:“陛下和观主所谈之事,明日观主就会上奏太后,怎么,太后一夜都等不得吗?”
仇宦愣住了。
什么,明日冯齐整就会亲自上奏太后。
灵玑看着仇宦的模样,顿时恍然道:”原来不是太后等不得,是阁下等不得!“
仇宦的脸色微微一沉。
灵玑笑容收敛,淡漠的看着仇宦道:“既然阁下想知道观主和陛下说了什么,贫道现在就告诉阁下,只要阁下敢听。”
仇宦收敛神色,摆手。
六名密卫立刻收回弩弓。
他看向灵玑道:“讲,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在黑暗炼狱中,没什么听不得的。”
“陛下问观主,雍王之死,陛下见死不救,先帝是否在怪他,所以现灵嵩山?”灵玑看了眼嘴角抽搐的仇宦,继续道:“观主说,陛下若是全力相救,能够救下雍王?陛下沉默许久,答,不能。”
灵玑停顿下来,看向仇宦。
等着他询问这里面的细节。
能听得出来,灵玑留了很多东西。
他在等仇宦追问。
因为那些是更敏感的东西。
仇宦沉默三息,呼吸沉重的开口:“继续。”
灵玑平静道:“真人问陛下今生可有把握将大唐治理得鼎盛繁华,陛下答他或许只会封禅嵩山,但太子将来一定会封禅泰山。”
仇宦的脸色依旧很沉。
灵玑继续道:“真人三问,陛下,可承苍天垂问吗?陛下长考,最后答,可!”
仇宦心中算计时间。
的确,对得上。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范云仙那句话是一点没错。
仇宦看了灵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灵玑必然藏了一些话,但在他说了这么多之后,还坦然藏着的,必然是更恐怖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