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李旦收回淡漠的眼神,然后任由张进,还有其他内侍,帮他穿上上玄下十二章衮服。
一名内侍捧着白玉十二冕旒,微微上前。
张进踮起脚尖,将冠冕戴在皇帝头上,最后用玉簪固定。
做完这一切,张进拱手后退。
其他内侍上前,将大带,革带,佩玉,绶带等配饰全部挂好。
李旦微微低头。
从上往下看,宽大的冕服将里面的战甲全部套住,只有低头时,脖颈处会露出一点金边,抬手的时候,臂甲会露出一点。
不过都还好,只要不动,就什么都不会露出来。
只有战靴,便是裳下摆也遮掩不住战靴。
但已经无妨了。
李旦抬头,冕旒微微晃动,威严顿时。
张进等人齐齐拱手道:“陛下!”
李旦张开左臂,道:“刀!”
一名内侍将早就准备好的黑鞘横刀送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左手握住刀鞘,然后向前迈步。
“噗通”一声,徐安在一侧跪倒,声音颤抖的问道:“陛下,今日休沐,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李旦目光看向前方,平静的说道:“今日虽是休沐之日,但今日朕是要和母后、裴相商议五月诸般祭礼之事,朕虽然换身冕服,但想来母后和裴相不会多说什么呢!”
“陛下!”徐安忍不住的叩首,不停的“砰砰砰”的叩首在地上,神色痛苦。
李旦站在徐安身前,开口:“有话说。”
徐安终于苦涩的抬头:“陛下,太后传话,今日贞观殿无事,请陛下……请陛下就在大仪殿歇息。”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徐安身上,开口道:”徐安,你跟了朕十年了吧。“
“陛下!”徐安的身体顿住了。
李旦叹息:“朕念在你跟朕十年的情分上,也念在你入宫这些日子实在太蠢,蠢到朕从一开始就看破你,而你到现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察觉,还算有功,朕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陛下!”徐安低下头,沉沉叩首。
这次,李旦将所有事情,全都说破了。
徐安是武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武后的人。
李旦在大仪殿这段时间,虽然内外的消息都毫无保留的传到了徽猷殿,但徐安完全的被李旦所迷惑,传到徽猷殿的消息侧重完全错乱。
导致武后在阅读消息时,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但实际上,徐安略写的那些东西,甚至是没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要害。
说他是有意的吧,但也不是。
说他是无意的吧,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将一些李旦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删减。
甚至他自己刻意的不去探寻李旦更深的秘密。
他在下意识的回避。
说他坏,不至于。
说他蠢,实际多少也是的。
“呛……”的一连串声音在上方响起,徐安下意识的抬头。
赫然就看到一身冕服的李旦,缓缓拔着腰间锋利的横刀:“你有一次机会,选朕,还是选母后,你只有一次机会!”
“陛下!”徐安喃喃的叫着。
李旦腰间的横刀被一寸一寸的拔了出来,最后一刻间,横刀出鞘。
刀光匹练骤闪,转眼已劈至徐安头顶。
“陛下!”徐安惊慌的一声呐喊。
骤然,横刀停在了徐安的头顶。
这个时候,徐安才反应了过来,忙不迭的双手撑地,然后倒着爬了出去。
然而他不动还好,他这一动,他头顶上的幞帽,一下子从顶部裂了开来。
徐安下意识的一抹头顶,脸色骤变。
差一息,就差一息,他就死了。
“啷”的一声,横刀归鞘。
李旦这才看向徐安,说道:“去换顶帽子,天要亮了。”
徐安这才意识到,天马上就要亮了。
咦?
怎么没有声音?
不是说今日裴炎要攻玄武门吗?
徐安抬起头看向李旦。
李旦用淡漠平静的眼神看了过来。
徐安瞳孔瞬间放大,今夜从李旦醒来到现在,所有一连串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全部勾连了起来,他这才明白,皇帝全知道。
甚至皇帝已经做了准备。
皇帝的这一身内甲外袍,都是为今日准备的。
“嗯?”李旦眼神一冷。
徐安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转身去拿幞帽。
对他而言,无非就是皇帝赢,或者太后赢,但是相比于喜怒无常的太后,徐安更加希望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皇帝能赢。
虽然太后手里掌握着他的家人,但只要皇帝赢了,一切就都没事了。
但要是皇帝输了,他自己固然要死,但说实话,如果不支持皇帝,他现在就得死。
不是他不想顾自己的家人,只是现在真的顾不上了。
……
“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着的大仪殿殿门,被彻底打了开来。
紧跟着,一身上玄下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腰挎横刀的李旦迈步走出殿门。
这一瞬间,晨光恰好落在他的脚下,照的他全身金光威严。
两侧二十名内侍当中,神色敬畏的低头。
但随即,又有不少人惊讶的抬头看向皇帝,他们一时间莫名的不安起来。
这二十名内侍当中,有一半是武后的人,但是,他们到了大仪殿,就全听徐安的了。
当李旦第一步走出大仪殿,徐安立刻跟上,然后他站立身体,对着两侧冷声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抬步辇,陛下要去贞观殿,今日和太后,裴相议事。“
两侧的内侍当中,有十几人在同一时间毫不犹豫的动作。
其中有一部分,甚至有新来的。
只有三四人有人疑惑的看向徐安,但这个时候,徐安凶狠的目光瞪了过来,他们这才快速的跟着一起动作。
李旦侧身看向张进。
张进躬身,随即招呼两声,紧跟着,又是十名内侍从一侧而来。
武后派来的那十名内侍,被两人间隔一人的隔开。
甚至那几个有疑虑的,直接被安排去抬步辇。
李旦走下台阶,然后坐在了步辇上。
连人带甲,身体沉重的坐在了步辇上。
这一刻,沉重的压力已经让那些内侍,根本没有精力去多想什么。
步辇抬起,朝大仪殿北侧而行。
李旦坐在步辇上,两侧各有两名内侍端着两只托盘。
托盘上面有两件高过一尺的东西。
不过两件东西都用黑布盖着,不掀开,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十名内侍抬步辇,两侧各有二十名内侍紧紧护卫。
身在最前,包括张进的四名内侍,不经意间,都拢住了自己的袖子。
步辇前行很快,转眼就离开了大仪殿,转东朝贞观门而去。
贞观门在贞观殿以北,徽猷殿以南。
归内侍监管,属宫中内门。
不归禁卫管。
这一点就是洛阳紫微宫和长安太极宫的区别。
长安,两仪殿虽然半属内殿,半数外殿,但两仪殿以北的甘露门,却是修筑得如同堡垒。
是完全供禁卫驻扎。
但贞观门,守卫贞观门的,只有二十名手持木棍的宫中健壮内侍。
当看到步辇出现,守卫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全部惊愕的看着一身冕服的李旦。
步辇停在,徐安立刻上前怒喝一声:“怎么了,人都死了,见了陛下,都不知道行礼了吗?”
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这才赶紧跪倒叩首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就在二十名内侍低头的一瞬间,张进和三名内侍悄无声息的从两侧靠向为首的四名内侍。
四名内侍下意识的抬头。
李旦这个时候开口道:“朕要前往贞观殿,今日和武后,还有裴……”
“噗呲噗呲!”四把短剑同一时间从四名内侍后颈凶狠的刺了进去。
四人立刻感到无比的剧痛,但下一刻,他们就瞬间失去了意识。
“冲!”李旦向前一挥手。
他手下的四十名内侍,立刻一起冲向守卫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
双方都是健壮之人,李旦这边是二人对一人,更何况对方全都跪在地上。
所以,除了一两人反应过来,其他人全部都人死死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