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李显接过圣旨,笑着点头,然后举起酒杯。
李旦举杯和李显再度一饮而尽。
有些事情,是无法更改了。
李显禅位李旦,根本原因就是李显说错了话,李显的禅位诏书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现在韦玄贞的事情,就是韦玄贞被赦免罪过,不是无罪。
若他真的是无罪了,李显的禅位诏书就没有了依据,李旦的登基,也就成了虚妄。
所以,这一点,朝中百官没有人愿意看到。
若要强行而为,恐怕又是一场杀戮。
“剩下的便没什么了。”李旦稍微松了口气,说道:“其诸子走科举仕途吧,这一条路还是能走到,京兆韦氏,应该不担心科举之事。”
李显点头,说道:“这倒是!”
李旦再度举起酒杯,想了想,说道:“母后那里,弟不打算让皇兄再去见她了,你在外面待的好,便是最好的。”
李显笑了,笑了很大声。
忍不住的大声。
他举起酒杯,最后一饮而尽,神色无比欢喜。
是的,李显在宫外待的越好,越舒服,对宫里的武后来讲,就是最大的惩罚。
……
夜色之下,宫灯静谧。
李旦站在东上阁的门口,看着李显脚步踉跄的逐渐远去,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李显一辈子就是如此了。
他一次失败,朝中百官便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期待。
毕竟武后还在。
一旦他上位,武后重来怎么算。
所以,现在的李显,对李旦早就完全没有了威胁。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一侧道:“都出来吧。”
一侧的通道处,王德真,刘之,还有薛绍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李旦微微抬头,问:“你们在怎么看?”
王德真肃穆拱手道:“恭喜陛下,尽收京兆韦氏之心。”
李旦这一次放李显出来,彻底释放了京兆韦氏身上的压力。
原本因为李显被废,京兆韦氏惶恐不安,但现在,李显一出,他们彻底安心下来。
“京兆韦氏啊!”李旦抬头,看向四月最后一个群星璀璨的夜晚。
京兆韦氏在李显做皇帝的时候,是后族,整个京兆韦氏的族人遍及朝堂上下的各个地方。
武后废掉李显之后,对京兆韦氏进行了极大的打压。
不少人都被调离了长安洛阳。
可即便是如此,京兆韦氏仍是朝中除李氏、武氏以外势力最大的家族,李旦放出李显,算是彻底收复了京兆韦氏的人心。
毕竟,即便是京兆韦氏,也不会再支持李显了。
甚至就是他们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李旦平静下来,看向王德真:“王师如今任侍中,父皇归葬诸事以门下省为主,此事要做的妥当。”
“臣领旨。”王德真神色肃穆的拱手。
“还有,门下省的职司要充分发挥,和御史台,刑部联手,审查军中和中书省,尚书省,替朕盯着他们。”李旦神色严肃起来。
盯着谁,裴炎。
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裴炎。
“臣明白。”王德真认真点头。
李旦今日做了很多事情,但总体来看,实际上只有一件,削裴炎的权。
首先是军中,以李元嘉,李敬业和裴居道三个人为主,彻底控制和清洗羽林卫十六卫,将裴炎的力量彻底从十六卫当中清洗出去。
彻底剥离裴炎在军中的渗透。
裴炎说他有罪吧,他废了李显,但偏偏他废了李显,他对李旦有拥立之功。
甚至昨夜之事,他也是为了救李旦。
说他没罪吧,他两次擅自动兵。
实在犯了皇帝的忌讳。
所以,李旦亲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削掉裴炎在军中的影响。
左卫将军李安静,李旦从不担心。
一个李字,足够李安静一族,在大唐拥有极好的未来,在李旦足够贤明的情况下,李安静甚至会主动选择远离裴炎。
另外,竖起王德真,拉拢京兆韦氏,也是这个目的。
京兆韦氏最恨的人自然是武后,但仅次于武后的,却是裴炎。
李旦将韦待价这个兵部尚书释放出来,加上韦思谦,冯元常,武三思,刘之,范履冰,岑长倩,苏良嗣,还有骞味道,李昭德等人。
足够对裴炎构成制衡了。
“如今天下,最重要的,还是粮食。”李旦看着殿外,平静道:“突厥寇边,吐蕃不安,天下官民俸禄,都指望于此,只要裴相和二位郭相,能妥善处理今年秋收之事,那之前的事情,就都过去了。”
“陛下这是在刻意给裴相留立功的机会。”王德真立刻明白了过来。
李旦轻轻点头,认真道:“朕希望裴相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大唐天下鼎盛,朕需要每一分的力量。”
“是!”王德真,刘之,还有薛绍,全部敬服的拱手。
李旦笑笑,看着深沉的夜色,嘴角轻轻抬起。
他的前朝,越是海晏河清,百姓富庶,武后在后宫之中,就越是只能徒劳的张牙舞爪,无能狂怒。
乃至于气急败坏的哀嚎不绝。
该!
第一百零八章 皇帝,当以大势运转天下(1/2,求月票)
乾元殿,东上阁。
李旦站在台阶上,从这里能更清楚的看到整个洛阳的夜色。
清醒迷离,但异常真切。
这是他的洛阳啊!
他的天下。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阁中。
阁中只剩下了刘之和薛绍。
李旦看向刘之。
刘之立刻上前拱手道:“陛下!”
李旦转身走回阁中,在主榻坐下,这才看向刘之,认真道:“刘师,你任宰相,根基不够啊!”
刘之眉头一挑,随即浑身冷汗,拱手道:“陛下说得是!”
刘之封相,更多的是靠对李旦的拥立之功。
实际上他也是北门学士之首,是武后强行任命他为宰相的。
但那是在武后还在的情况下。
以武后的强势,刘之继续任宰相没有问题。
甚至于他在中书省,是起着抗衡和监视裴炎的作用。
但现在,武后不在了。
李旦虽然一样是强势皇帝,但李旦对政务并不熟悉,很多事情,都搞不清状况。
刘之继续留在中书省,稍不注意,立刻就会被裴炎以各种手段攻击构陷,一旦刘之被闹到罢相的那一步,就是李旦也保不住的。
反而现在退一步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裴炎的手插不进来,而且上一任的礼部尚书是武承嗣,刘之更加容易掌控整个礼部,稳定局势。
他稳住了,对李旦有极大的助益。
李旦叹息一声,道:“何止是刘师根基不稳,王师这个侍中,根基一样没有多稳,不同的是他出身京兆王氏,尤其高祖皇帝挽郎起家,兵部、吏部、户部,中书省都待过,最主要是他曾做过宰相,有朕支持,这个侍中才能勉强坐稳。”
王德真在四年前,永隆元年四月,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但仅仅是五个月之后,他就被罢相,然后专任李旦的相王府长史。
一直到去年底,他才升任太常寺卿,随后以太常寺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职,迅速升任侍中。
这里面的时间太快了。
但他好歹曾做过宰相,现在又是侍中,门下省之首,有了李旦的支持,他的位置才能稳住。
刘之沉沉拱手:“陛下目光如炬。”
如今武后被囚禁,朝堂的局势就是李旦和裴炎。
他们两个一旦冲突起来,局势很难控制。
李旦削裴炎的兵权,然后竖起王德真,又将刘之从中书省调出来,就是避免冲突的立刻发生,同时又能有效稳定自身根基,这才是李旦的大略。
李旦摆摆手,道:“但无论怎么说,如今天下当以正事为主,钱粮,军务,这些是大唐能平稳过渡的根本,所以,中书省和尚书省,要给裴相充分授权。”
郭正一任尚书右仆射,郭待举回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这两项任命,足够安定裴炎一系的人心,让他们安心地去做事。
刘之点头,拱手道:“陛下如此待裴相,他若是还有什么不安的话,两位郭相,还有其下渴望安定的所有官员,一样都会不满的。”
李旦轻轻笑笑,感慨道:“希望如此吧。”
“裴相两次越矩,便是他自己的人也多有不满,加上薛仲璋的背叛,差点让所有人蹈入死地,裴相在自己人当中的位置未必能够坐得稳……”刘之突然抬头,惊讶的看向李旦:“两位郭相?”
李旦突然神色淡漠下来。
刘之确认了,皇帝是故意的。
郭待举和郭正一,都是皇帝给他们实权的。
而且,之前裴炎废李显,都没和他们两个商量。
或许在朝政中,他们会配合裴炎,但一旦裴炎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这两人就会立刻站在裴炎的对立面上,阻止他,甚至最后废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