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神色,都难看得可怕。
最扎心的是那句话。
世家眼里的国,和李旦这样的皇帝眼里的国是不一样的。
尤其,现在不是土地兼并没有开始的时候,而是土地兼并已经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
治国,不是光凭好的理念就足够的。
武后气促的喘息,终于慢慢的平缓下来,她低下头看向李旦。
李旦神色依旧和缓。
武后瞳孔瞬间放大。
李旦轻轻点头,道:“母后说的,都是对的,人性贪婪,土地兼并的问题也一样沉重,但就眼下的情况来讲,重点不是清查土地,而是要先活下来。”
李旦抬起头,看向殿外:“从永淳元年以来,关中河洛轮流大旱,已经两年半有余,太仓当中的粮食消耗严重,若是今年秋收严重不足,那么到不到明年秋天,大唐自己就会崩塌。”
武后神色微微紧缩。
李旦继续道:“所以,纠缠那样的争斗是没有意义的,先保证今年的秋收吧,朕不指望今年秋粮丰收,只希望今年的秋粮能让百姓活到明年秋收,能让朝廷运转到明年秋收。”
“明年秋收?”武后敏锐地抓住了李旦话里的关键。
“朕有一年的时间,来治理天下,让朝廷全力运转,保证明年即便是依旧有旱,但也一样能保证秋粮收入高于今年,那时候,才有能力真正的去做事。”
李旦低头,看着武后道:“当然,首先是今年的秋收,今年秋收不仅是要让大唐活下来,同时朕也要筛选,谁能在明年,能让大唐更好的活下来,有能有功者重用,无能无功者罢黜。”
李旦早就给裴炎定了标准。
不管以往如今,今秋的粮食收成,不仅是对裴炎的考验,也是对内外所有人的考验。
如果不成,威胁到大唐活下来,那谁挡在李旦的面前,李旦都有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清除他。
哪怕是裴炎。
“等到将来,天下丰收,人心彻底归附,我们再来谈剩下的事情。”
李旦轻轻抬头,道:“而且,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到了那一天,朕就感化了裴相,让他自己去处理朝堂上下的隐患,甚至包括土地问题。”
武后刚想要嘲讽,但看到李旦平静的眼神。
她瞬间明白,这个“感化”,具体是怎样的,绝对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而且,朕也不需要处理掉朝廷所有的隐患,朕只需要处理掉几个大的隐患就足够了,然后保证朕出征,只要对外,对突厥的战争能够胜利,能将突厥的牛羊拉回来为大唐所用,那朕便能足够回过身治理天下。”
李旦平静沉稳的将自己的对未来数年的布置说得清清楚楚。
他的治国理念,治国方略,已经开始落地了。
“而且,朕相信,天下有足够的能人志士,会和朕一样,一起将天下治理得更加繁荣。”
李旦稍微停顿,认真的看着武后道:“而且母后,现在,朕已经有了很多这样的人。”
武后看着李旦,微微抬头,带着一丝惊讶,带着一丝赞赏,然后又带着一丝嘲讽的说道:“那我们就看看吧,看看你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
“好!”李旦点头,说道:“那朕就让母后看看,朕能做到哪一步,甚至朕可以从每日的奏本中,挑选一些关键的送到母后手上,让母后来批阅,看看朕做的,有哪里不足。”
李旦平静的看着武后,说道:“毕竟母后现在还在监国不是吗?”
武后愣住了。
眼神是真切的错愕!
她盯着李旦,心里忍不住有些荒唐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武后实在没有想到,李旦的落笔之处,竟然是在这里。
厉害啊厉害!
李旦真的是将她的作用,利用到了极致。
李旦平静的看着武后。
武后的笑声一点点收敛,最后看着李旦,用力点头道:“好!”
李旦起身,躬身道:“今日端午,端午佳节,儿带着皇后、太子,还有太平、三郎,一起来陪母后过节。”
李旦看向窗外,高声道:“太平,把东西都带进来吧。”
殿外,太平公主终于回过神,然后迈步走向殿内,同时高声道:“来了!”
刚走了两步,太平公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向皇后,摆手道:“皇后!”
刘瑾仪回过神,赶紧点头道:“好!”
说完,她才和太平一起,带着众多宫人内侍,在徽猷殿中布置了起来。
殿中,李旦也跟着走了出去。
武后坐在长榻上,看着李旦的背影,心中叹息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李旦的眼界手段,都超过了李贤李弘,李显就更不用提了。
他甚至有种堪比高宗皇帝的水准。
只是如今真的不比当初了。
李旦不是高宗,裴炎也不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好歹是高宗的亲舅舅,很多事情相互还是很容忍的。
但裴炎呢?
他和李旦之间的冲突一旦爆发,具体会怎样就不知道了。
而且,李旦即便是控制住了裴炎,但是能够控制裴炎手下的人吗?
皇帝啊!
人性的贪婪,远比你想的要更加可怕。
希望你能拿到你需要的一些。
一切,且行且看吧。
……
五月初五。
皇帝领皇后、太平公主及驸马薛绍为皇太后贺节。
随即,五月初六。
皇太后下诏,以自己身体不适,从即日起,军国大事,暂由皇帝亲决,皇太后自己则居九洲池养病。
满朝百官立刻明白。
皇帝排除了名义上的问题。
他登基时授予皇太后垂帘监国的权力,从这一刻起彻底收回了。
当然,还有一层名义上的。
那就是两年之后,皇帝的登基诏书所授的权力终止。
那个时候,不仅武后名义上垂帘监国的权力将完全终止,甚至包括裴炎辅政大臣的权力,也将彻底终止。
两年。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党争的冒头,冰冷的手段(2/2,求月票)
贞观殿。
裴炎站在殿中,仔细阅读手中奏本。
看完之后,他才将奏本递给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接过奏本,然后递送到了丹陛之上,放在李旦的御案上。
裴炎对着李旦沉沉拱手:“臣谢陛下为臣辩护,臣感激涕零!”
李旦手按在奏本上,然后看向裴炎温和道:“不用多礼,这本身便是朕应该做的。”
“谢陛下!”裴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李旦点头,说道:“皇帝,首先要明,明彻天下,明彻内外,这才能够看清对错,然后分明对错,而不是像母后一样,糊里糊涂的,什么都看不懂。”
裴炎拱手:“陛下英明!”
对于这些年的这些事,高宗皇帝自然是最清楚大局是什么的,但武后虽然陪同在高宗皇帝身边协助治国,可她的视线始终是片面的,始终难以看透全局。
“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就比如闻喜县公的事情,朕明白是怎么回事,卿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闻喜裴氏中眷一脉,还是需要和他们解释清楚,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的仇视你。”
“是!”裴炎感动的拱手。
“不过这件事情,朕直接说不妥当,你直接说也不妥当,需要找个适合的中间人。”
李旦微微沉吟,问道:“汾阴郡公的身体如何,朕登基以来,一直都没有见过他。”
汾阴郡公薛元超,和静县主李氏的驸马,高宗皇帝的发小,以中书令、金紫光禄大夫致仕。
有三子,薛曜,薛毅,薛俊。
裴炎神色和缓下来,认真道:“薛师是染了风疾,厉害的时候,头痛欲裂,无关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陛下若是召薛师……”
李旦摆手,说道:“朕没有那么大架子,汾阴郡公是朕的长辈,而且效力父皇多年,他如今身体不适,本来就应该是朕去府上探望他的。”
李旦停顿,说道:“此事,裴相安排吧,朕去探望一下汾阴郡公,顺便说一说闻喜县公的时候,到时候,有他在中间传话,事情会好办很多。”
裴炎感动地拱手道:“谢陛下,薛师那里,臣会安排妥当的。”
裴炎在永徽年间,曾入弘文馆苦读十年,而在那个时候,薛元超恰好是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
两人同治《左传》和《汉书》。
同时在显庆年间,裴炎第一任妻子刘氏病逝之后,裴炎娶了薛元超堂妹为妻。
薛仲璋便是薛元超堂弟薛元简的儿子。
“接下来,便是地方世家宗族的关系了。”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着裴炎,点头道:“母后虽然言辞凿凿,地方和中枢勾连,行土地兼并事,但朕比母后看得更深,这些年大唐艰难,百姓要活下去,就要有粮食,而在中枢救济之前,他们能做的,就是出卖自己的土地。”
裴炎用力的点头,认真拱手道:“陛下目光如炬,这几年土地兼并的确难以遏制,究其原因,便是朝廷想要赈济也不容易,所以,才有此象,但土地兼并终究是不容之事,等天下大灾过去,百姓有了钱财,应当允许他们田地赎买回去。”
“不错,这就是裴卿之前治灾五册当中的内容。”李旦摇摇头,感慨道:“可惜母后,却总是看不清楚,很多事情要落实去做啊!”
“这些年诸事,臣也不愿意如此,但没办法,只能行权宜之策。”裴炎神色苦涩。
其实他这些年和武后的关系不差,但是实在没有想到,不仅裴行俭的事情,成为了武后用来挑拨他和皇帝关系的棋子,甚至这些年的天下治理,也成了他的罪过。
好在皇帝最是清楚这无奈之下的权宜之策。
这是幸事。
李旦点点头,说道:“不管怎样,优先处置今年治灾之事,今年缓过这个口气来,明年,我们就要全力的去备灾治灾,到时候,哪怕天下有灾,粮食也能保证足够。”
今年的时间太晚了,李旦虽然提出过一些政策,但落地不足,甚至有的地方,现在都还没有接到李旦的治理之策,所以,需要明年继续做。
“臣明白!”裴炎认真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