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看着众人:“平日里,百骑司的消息可直通乾元殿西上阁和贞观殿西上阁,朕夜里休息之后,胡善会以内常侍,兼任右监门卫中郎将,他的人会留在宫门,保证百骑司的消息,无论何时,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朕手上。”
“臣等领旨。”众人齐齐拱手。
“好了,去做事吧。”李旦抬头,淡淡的说道:“朝中的事情,自有朝中百官负责,朝中百官负责不到的地方,就是百骑司的领地。”
众人惊愕的抬头,随即齐齐拱手道:“喏!”
……
夜色逐渐的沉重起来。
宫灯明亮。
李旦批阅了一日的奏本,最后看向殿中的群臣:“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武攸绪,郝象贤等人,齐齐起身拱手:“臣等告退。”
等到众人离开之后,李旦这才伸了个懒腰。
东上阁中,上官婉儿率一众宫人内侍走出。
诸宫人内侍,开始在整个贞观殿布置了起来。
贞观殿,前朝后寝。
之前因为李旦是半囚禁的状态,武后并不允许李旦居中在贞观殿,甚至这里就都没有收拾。
后来武后被囚禁在徽猷殿,李旦一直都住在乾元殿东上阁,他也没有住到贞观殿来。
因为那个时候,他并不放心这里。
只有武后搬到了九洲池,李旦才放心下来。
李旦平日里居住在贞观殿。
甚至连大仪殿他都少回。
上官婉儿走上丹陛,来到李旦身后,帮他轻轻的按捏肩膀。
李旦微微闭上眼睛,松了口气,稍微休息。
突然,李旦感觉到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一停,然后又继续起来。
李旦微微睁开眼睛,笑着道:“有什么就问什么吧?”
上官婉儿看向桌案上的奏本,小心地问道:“陛下为何甚少在上面批阅,诸般批阅都是政事堂的意见,以陛下的英明,很多事情不该是这么处置。”
李旦抬头,叹息一声道:“朕初亲政,百官眼中的朕,对朝政不熟,还在学政阶段,所以他们对朝政很上心,而朕就是因为不熟,所以有所偏差是允许的。”
稍微停顿,李旦道:“当然,更多的是是因为这里是洛阳,而不是长安,朕需要让百官以这种方式归心于朕,而不是朕贸然处置朝政引起他们警惕。”
“陛下不信任他们?”上官婉儿有些明白了过来。
“朕不是不信任他们,朕是不信任人心,朕要他们彼此去审视彼此,而不是彼此来审视朕。”李旦笑笑,说道:“这样是好事,不是吗?”
“陛下在尽可能的少犯错。”上官婉儿看透了核心的问题。
“是啊!”李旦点头,然后又说道:“于下自然是如此,不过在另一批抄录的,送给母后的奏本里,朕有自己的处置意见,然后母后会返回她的处置意见。”
“陛下在审视天后。”上官婉儿躬身,低声道:“陛下太谨慎了。”
“不谨慎不行啊!”李旦看向殿外,轻声道:“天下之大,人心复杂,还有无数利益纠葛,一个错误,便有可能导致无数人死伤,有些东西,除非明显是错的,不然朕不会动的。”
稍微停顿,李旦轻声道:“就像是关于闻喜县公那件事。”
上官婉儿惊讶地抬头,说道:“陛下不是说那件事裴相处置的是对的吗?”
“对也不对。”李旦平静的摇头,道:“闻喜县公看得很远,但忽略了脚下,裴相看到了脚下,但忽略了长远,但若是朕当时在朝,以当时的处境,朕恐怕会采用闻喜县公的方略,然后让裴相去想办法解决财政和土地问题。”
上官婉儿喃喃地说道:“当时财用不足。”
“财用不足,就应当去开拓财用,而不是一味的采用保守的姿态。”李旦看向殿外,摇摇头叹息道:“说到底,还是裴相这个宰相不合格。”
裴炎这个宰相,虽然有诸般能力,但在李旦眼里,却是不合格的。
这种情况,交给刘仁轨,交给房玄龄,交给狄仁杰,绝对会是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但是从这里面,也能看到裴炎很多的东西。
裴炎就是裴炎,他不是刘仁轨,不是房玄龄,更成不了狄仁杰,甚至可能连张柬之都比不上。
从这方面来讲,等到一切稳定之后,裴炎这个政事堂之首,是会被李旦淘汰掉的。
虽然有些冷酷,但没办法。
因为他跟不上李旦前进的脚步。
这也才是李旦最真实的想法。
就比如眼下的妥协,裴炎对事情的妥协,是被动的,但李旦对事情的妥协是主动的。
就比如治理灾情,很多意见实际上是李旦提出来的。
不过是因为眼下天时已过,只能如此,但是一旦将来回到长安,一旦今年秋收结束,李旦会更积极的去准备明年的灾情应对,不管有灾还是没灾。
但偏偏,裴炎就是想不到这一点。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旦转身看向上官婉儿,道:“徽猷殿的那些东西,整理的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在整理了。”上官婉儿稍微停顿,道:“不过可能整理不完,需要带回长安去整理。”
“那就带回长安去。”李旦点头,说道:“那些东西,是密卫几十年积攒的东西,朕虽然不用,但里面的消息整理出来,足够朕清晰的看清楚每个朝臣,同时还有地方世家兼并土地的事情。”
密卫是武后用来二十年搭建起来的东西。
尤其是这些年,他们越发的张狂,但同样的,他们搜集回来的消息有很多。
于武后来讲,她实际上更多的在于百官是不是反她,对于其中蕴含的大量的土地和粮食的消息,她实际上在意的不是很多。
但这些东西,在李旦看来,是极具价值的。
土地,粮食,丝绸,盐,铁,瓷器,药材,等等,这些东西能帮助他最大程度的看清楚整个天下。
“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之后,成册交给朕,甚至于百骑司最后呈送上来的东西,你也要归纳总结。”李旦认真的看着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很有天赋,但需要锻炼。”
上官婉儿用力点头:“婉儿记住了。”
“日后宫中之事,范云仙为内侍少监,随朕出入内外,徐安是范云仙的副手,胡善是内卫监,负责宫中的安全保卫,夜间通传之事,你……”李旦看着上官婉儿,笑着道:“就做朕的内相吧。”
上官婉儿惊讶的看着李旦,赶紧摇头道:“妾身哪有那个资格!”
“慢慢来。”李旦抬头,目光看向殿外,神色凝重。
天下很大,但李旦只是一个人。
所以李旦会用每一个可用之人,但每个阶段,每个人该怎么用,都是要看时局的。
对裴炎,对上官婉儿,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才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大唐皇帝。
该有的姿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宗皇帝一辈子的边策,在今天破产了!(1/2,求月票)
羽林开路,金吾护从。
御乘从端门而出,过天津桥,至定鼎门大街。
长街两侧,百姓俯首。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御乘之内。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车外。
远处,洛阳街市气息清晰扑面。
近处,百姓诚恳俯首祈求。
李旦隐约能听到他们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们在祈求,祈求洛阳的粮价能很快降下来。
这其实不难。
只要皇帝携百官离开洛阳就足够了。
权贵阶层,才永远是侵吞粮食最多的人。
只要他们离开洛阳,洛阳的粮价,立刻就能下降三分之一。
但是,当他们回到长安时。
长安的粮价立刻就会暴涨。
所以,李旦才会在现在,就竭力的去让长安的粮价降下来。
李旦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霍王,李敬业,裴居道,庞同善在前面开路。
裴炎,郭正一,郭待举,邓玄挺,田游岩等人,位列左后。
王德真,韦弘敏,魏玄同,刘之,武三思等人,位列右后。
今日李旦去见薛元超,可谓是满朝倾巢而出。
裴炎是薛元超的学生,又是他的堂妹夫。
郭正一、郭待举、邓玄挺、田游岩等人,甚至都是他举荐的。
甚至满朝群臣当中,被薛元超举荐的人极多。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薛元超,薛元超,高宗皇帝的发小,前中书令,他才是李治留给李显最大的依仗。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只要他在,裴炎都得靠边站。
他才是天下世家,在朝堂的代表。
而不是裴炎。
裴炎行事操切,又刚愎自用,但薛元超就稳定得多,他如果出现在朝堂上。
天下人心立刻就会安静下来。
所以,李旦才要见薛元超的。
……
丰财坊在洛阳东北。
御驾从洛河北岸,过新中桥,最后至丰财坊。
汾阴郡公府,府门向南而开。
长街上,金吾肃立。
一身深紫官袍,头戴幞帽,脸色肃重,人虽然在试图站的挺直,但身体却不由得摇晃。
一侧的薛曜赶紧上前,搀扶薛元超。
薛元超的左手终于撑住了东西,但右臂却始终低垂。
他脸色平静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