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意的是大略。
这对裴炎来讲,的确要好很多。
“最后,你的脾气要收一收,内外行事柔和一些,这样,你才能更长久。”薛元超看着裴炎,说道:“如今的皇帝,心胸不输于太宗皇帝,但对功业的渴望,还要超过高宗皇帝。”
裴炎缓缓点头:“子隆记住了。”
……
片刻之后,薛曜再回卧房,拱手道:“阿耶,裴相已经离开了。”
“嗯!”薛元超坐在那里,轻轻抬头:“你觉得,皇帝今日来,是什么用意?”
薛曜想了想,拱手道:“应该是想借用阿耶的威望吧。”
“陛下需要安定,需要秋收之前所有人都为秋收努力,他需要阿耶将话传下去,甚至以阿耶为东都留守,都是这个意思。”薛元超低头,看向薛曜道:“陛下要一件东西,粮食。”
“是!”薛曜点头。
薛元超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这样的事情,陛下完全可以找裴子隆来处置,但为何要来找阿耶?”
薛曜一愣,随即低声道:“陛下信不过裴相。”
“裴炎的问题啊,是有些刚愎自用,关键时刻,甚至独断专行,最重要的,是他没看清楚高宗皇帝用他做辅政大臣的目的。”薛元超抬头,神色无奈。
“阿耶!”薛曜拱手,目光看着薛元超。
薛元超回过神,看向薛曜道:“所谓的中书令,实际上就是陛下和天下世家沟通的渠道,是代表陛下和天下世家说话的,要压制天下世家兼并土地,要让他们实缴赋税,而不是让他以天下世家为后盾,抗衡皇帝的。”
薛曜瞳孔放大,然后低声道:“英王!”
李显被废,裴炎的问题,就在于他将自己当成是了天下世家的代表。
然后一再和皇帝相争,甚至废了皇帝。
“如果他看不清这个位置,那陛下就会用其他人来取代他。”薛元超摇头,道:“不过以阿耶看,我们这个陛下,恐怕会越过中书令亲自和世家联系,但无论如何,一旦这样,裴炎这个中书令就没了价值。”
薛曜低身,拱手说道:“阿耶为什么不和裴相说清楚这些?”
“说不清楚的,裴子隆这个人,性情就是那样,很多事情,只有他自己摸索,他才能明白。”薛元超摇头,说道:“而且这种事情,有的时候说通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薛曜有些听不懂,但他知道他阿耶说的是对的。
只是感觉后背有些冷。
“还有你的事情。”薛元超松了口气,说道:“若陛下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这辈子的仕途,最多就是在国子监和秘书省打转,但陛下为人弘毅,那么你的事情就有办法了。”
“阿耶!”薛曜惊喜的抬头。
王勃的那些事情,他原本还担心是王勃真的没死,那他的麻烦就大了,然后事情最后证明,那是皇帝用的手段,可这样一来,等于王勃的那些事情皇帝都知道了。
“你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调任地方县令,京畿道做一任正六品上的县令,然后打压土地兼并,保证粮食丰收,做到这一点,你在陛下眼里,就是可用之人了。”薛元超将话彻底点透。
“儿子明白了。”薛曜长松了一口气,不就是打压土地兼并,保证粮食丰收吗,这不难。
“好了,你去吧。”薛元超摆摆手,薛曜这才拱手告退。
……
看着薛曜的背影,薛元超摇摇头。
压制土地兼并,哪里是说说那么容易的。
当到了地方的时候,每一寸的土地,每一亩的粮食,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不处置,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薛曜到地方任县令,若是他能够磨砺出来,薛元超自然万分欣喜。
但若是他磨砺不出来,就在地方好好的待着吧。
别回长安那趟浑水去。
薛元超抬起头,看向窗外。
今日和李旦接触,他能感受到李旦对于整个天下的治理,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而且单是从皇帝反思太宗皇帝边疆政策,在如今时局变化下的适用,就能看出皇帝的心胸伟略。
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皇帝。
祖孙三代果然一脉相承。
李旦这个皇帝,从心胸手腕上,能看得出,他担负得起天下。
薛元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和皇帝仅仅接触一面的人都会被他征服。
皇帝能够给别人未来最大的期待。
他能做到这种期待。
薛元超摇摇头。
皇帝自然能够兑现这种期待,但是裴炎,薛元超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是太信裴炎的能力。
所以今日才会来找他。
这也意味着,一旦将来裴炎跟不上皇帝的脚步,他就会被淘汰。
这个问题,不仅皇帝看出来了,郭待举和郭正一也一样看出来了。
裴炎两次动手,谁都没有商量。
薛元超微微抬头。
裴炎被罢相,是早晚的事情,他需要做的,是提前预备好一个接替裴炎的人。
谁呢?
薛元超心中遍数百官,一个人在他心中自动跳了出来。
狄仁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武后再临,百官畏惧(1/2,求月票)
五月十五,先帝归灵长安。
黎明将启。
玄武门外,槊刃高举。
左右羽林卫。
左右卫,左右领军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
左右屯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共两万步骑,肃穆挺立。
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往东而来。
一身黑衣金甲,头戴金色八瓣式铁兜鏊,一手按横刀,一手骑马纵横的李旦,率李元嘉,裴居道,李敬业,李安静,程处弼等人,在军阵前横掠而过。
“呼喝!”李旦猛然拔出长刀,疾驰间挥刀高喝。
“呼喝!”李元嘉,裴居道,李敬业等人同时挥刀高喝。
“呼喝!”所有的将士齐齐举槊高喝。
声浪此起彼伏,一波波的从一侧传到另外一侧。
李旦在声浪中,骑马纵横。
在不知不觉中,他和身后众人拉开了三丈距离。
两万将士的眼中,只有他们纵横驰骋,一身战甲,挥舞横刀的皇帝。
皇帝以今日之行,告诉他们。
大唐,以军功立国。
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今日,李旦将护送高宗李治的灵柩返回长安。
这两万士卒将护送他和百官一起前行。
一路上的安全,全都在他们身上。
李敬业这段时间整顿洛阳十六卫,最后得到的结果,是整个洛阳十六卫可以如臂使指的运转起来。
李旦一声令下,指令可传至任何一名士卒。
这样,便足够保证他安全返回长安了。
李旦停马在玄武门下。
抬头向上。
薛讷站在玄武门上,手里令旗挥舞。
紧跟着,大量的士卒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从北苑西侧城门离开,然后前往定鼎门外汇聚。
李旦对着薛讷点点头,然后骑马进入玄武门。
薛讷会留在洛阳。
一是在李旦明年再来之前守卫皇宫,二是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亲率三千骑兵北上支援。
从洛阳走,比从长安走要快太多。
同样也要更加的节省军粮。
……
徽猷殿,殿门打开。
晨光铺道。
一身白麻丧服的武后,在范云仙和上官婉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李旦和刘瑾仪上前搀扶:“母后。”
武后看了看同样一身白麻丧服的李旦和刘瑾仪,然后看向台阶之下。
太子李成器站在中央,李显和韦氏,太平公主和薛绍,还有他们的孩子分别站立两侧。
李显和韦氏,还是第一次在离开皇宫之后见到武后。
两人的目光都不自禁的躲闪。
但紧跟着,李显和韦氏,还有太平公主和薛绍,齐齐拱手行礼:“母后!”
“平身吧。”武后微微摆手,目光扫了李显和韦氏一眼,然后便昂起头,在李旦和刘瑾仪的搀扶下,走下台阶,在凤辇上坐下。
武后稍微侧身:“太子,到皇祖母这里来。”
李成器有些畏惧,怯怯的看向李旦。
李旦温和的点头。
李成器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走到凤辇之前,神色认真的拱手:“皇祖母!”
武后上下打量李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