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从中央开始烧,烧到北面还需要一段时间。
綦连耀需要去朱雀门前一趟,他虽然无法靠近朱雀门,但如果噶尔弓仁真的遇到了危险,该救一把的时候,他也有机会出手。
然而,綦连耀不过是朝北坊门走了几十息,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平康坊中。
那里依旧是一片欢腾喧闹。
不对,火呢,尖叫声呢,怎么都没有。
……
在綦连耀的安排中,从他步入酒楼开始,大量的吐蕃死士就会攀爬到各家教坊楼顶,然后放火点燃大街上的所有灯笼,甚至放火烧毁整个平康坊。
可是火呢,人呢?
綦连耀小心地从阴影中进入后巷之中,他抬起头,看着上方的楼顶,满眼不解。
要知道,上面的死士,可是噶尔弓仁从吐蕃带入长安的光军死士,这些身手异常灵活的特种死士,就是碰上边军精锐,也能轻易杀穿,飞檐走壁那更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滴水滴突然从上方滴落到了綦连耀的鼻尖。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鼻尖传来。
綦连耀脸色骤然一变。
想也不想,綦连耀立刻转身而走。
出事了。
他们派出来在平康坊放火的死士全部都死光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綦连耀混在人群当中,甚至进出好几座青楼,然后才从混乱的人群中离开了平康坊。
他快速的朝南而行,进入长街当中。
今夜是除夕夜,皇帝虽然只在朱雀门上撒如意钱赐福长安百姓,但是官府还在长安城几个大路口都撒了大量如意钱,现在正是时候。
綦连耀混在人群当中,如同游鱼一样的穿梭在人群当中。
他还不时的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他。
几次之后,他终于确定,没人盯着他。
綦连耀这才松了口气,但他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什么人杀了他的吐蕃死士?
对方究竟有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他们是一直在平康坊盯着,还是一直盯着他?
綦连耀一阵的头皮发麻。
他现在最怕的是他的身份已经被察觉,别人已经在他家中安排人手准备抓他。
甚至即便是他的身份没有暴露,今夜也一定会有人展开全面追查,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查到他的身上。
一瞬间,綦连耀下了决定,他得离开长安城。
今夜离开不了,明日早起之后,也要离开。
如果说今夜平康坊真的出事了,那么说不好明日长安城封城也要找到凶手,但今夜长安城无事,那么明日长安城门必然打开。
……
綦连耀七拐八拐之间,出现在了新昌坊。
这里他有一座私宅,而斜对面就是延兴门,明天天亮他就能离开长安城了。
至于噶尔弓仁,綦连耀现在哪里还顾得着他,他连自己的安全都顾不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綦连耀现在更不能去找噶尔弓仁,如果他被人盯住了,现在去找噶尔弓仁,反而更容易暴露他。
只有他离得足够远,噶尔弓仁今夜才有可能成功。
皇帝死了,实际上追查他这边放火的人反而会放弃追查,全面去查噶尔弓仁。
当然,如果皇帝死了,那他就算是被抓住也无所谓。
新昌坊虽然有些热闹,但这里的人并不多,綦连耀目光谨慎的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拐过小巷,进入到了小巷深处的私宅当中。
这里是他养的一个外室的所在。
这里是私宅。
很多事情也能说清楚。
綦连耀心中算计的时候,他来到了院门前,然后直接推开了院门。
然而下一刻,他顿住了。
里面的几个房屋中都点着灯,但看不到一条人影。
只有院中,一名身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枣树下的石桌前,慢慢的品茶。
綦连耀手按在腰后,看着对方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綦连耀,太常寺九品主事。”中年男子看着綦连耀感慨一声,道:“你都在大唐藏了三十多年了,为什么不继续藏下去,非要出来搞事!”
一句话,綦连耀立刻明白,他今夜做的一切事情,还有他的身份已经彻底的曝光了。
一瞬间,綦连耀脑海中空白的可怕。
他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他在长安城的一切,全部都没有了。
他只剩下他自己,站在这里的他自己。
綦连耀回过神,看着中年男子,咬牙问道:“你是谁?”
“郭元振,新任万年县尉,你应该听过本官的名字。”郭元振神色淡漠地看着綦连耀。
郭元振在通泉县尉任上的那些事,很是搅起了一番风浪,但他被皇帝亲手提拔,才是让百官注意的。
綦连耀实在没有想到,郭元振这个新任万年县尉,竟然这么有能力,他的手按在后腰上,低声问道:“我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郭元振摇头,说道:“你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实际上本官也不是先找到你的。”
“哦?”綦连耀稍微有些愕然。
“是你手下的那些死士。”郭元振冷笑一声,道:“他们藏在武功县的时候,某就已经发现他们,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进城,然后见到了你,还有另外一位!”
“呛啷”一声,一把锐利的短刀已经出现在了綦连耀的手中,他盯着郭元振,呼吸沉重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会发现光军死士?”
“郭元振,太原郭氏的郭元振。”郭元振缓缓起身,看着綦连耀,眼神冰冷地说道:“太原郭氏这四个字,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想到什么人吗?”
綦连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电光,他下意识的说道:“太原郭氏,郭待封?”
“是啊!”郭元振从身后缓缓的拔出横刀,然后看着綦连耀道:“很难得你还记得他。”
綦连耀的脸色异常难看。
“当年大非川之败,所有人都将过错堆到了族叔的身上,但我们这些族人明白,族叔虽然有些问题,但绝对不至于犯那么大的过错,所以我们这些后辈,对吐蕃研究很深的。”
郭元振看向綦连耀,冷笑一声,说道:“光军,松赞干布当年以戈巴岩族全族的男丁组成了一支队伍,甚至以此灭了当年还比吐蕃想要更强大的象雄,之后,他就将这支队伍给隐藏了起来。”
戈巴岩族,光是一个岩字,就足够描述这个种族战士的能力和性情了。
“当年大非川之战,你们没有那么强,但是你们却突然动用这么一支力量,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突袭了族叔率领的后军,所以,你们才赢了那一场。”郭元振眼神凶狠。
郭待封怎么说也是郭孝恪的儿子。
当年他突然激进并不是真的不将薛仁贵放在眼里,而是在武后的压力下,采用了自以为安全的方略,但可惜,他错了,突然杀出的吐蕃光军,直接毁了他的后勤主力,也毁了那一战大唐的五万精锐。
那件事,的确是因为郭待封的判断错误,导致了一整支大军精锐全军覆没。
当时,整个大唐都在说郭待封的不是,都在说太原郭氏的不是。
郭元振是在大非川之战后两年中的进士。
可想而知,那个时候的他,究竟受到了多大压力。
所以,研究吐蕃,成了他们太原郭氏年轻一辈子弟的使命。
“我不仅知道光军,我还知道你们噶尔家族自己的矛盾,我还知道,吐蕃赞普是最恨不得将你们噶尔家族全部杀光。”
郭元振冷笑,说道:“现在藏在一切背后的就是他,现在这些人不过是他扔出来试探的棋子,想一想,当他某一日想要彻底诛绝你们噶尔家族时,他下手会有多狠……”
“不要说了!”綦连耀猛然一声怒吼,下一刻,他已经满脸凶狠的朝着郭元振扑来。
他手里反握的短刀这一刻更是残忍致命。
但,郭元振的横刀很快。
他直接踏步上前,横刀直取綦连耀身体正中。
一寸长,一寸强。
綦连耀脸色骤变,手里短刀狠狠的朝着郭元振横刀斩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横刀却诡异地向下一垂,下一刻又猛然向上窜起。
瞬间,横刀已经从綦连耀脖颈之侧直接掠过。
一股鲜血骤然炸出。
綦连耀浑身力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和郭元振交错而过。
但他整个人却是直接扑倒在地。
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样,他就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郭元振停下脚步,然后淡淡的说道:“你老了。”
一句“你老了”,綦连耀顿时一口鲜血直冲咽喉,下一刻,他目光死死的瞪着地面,但却没了任何呼吸。
郭元振缓缓的收回横刀。
这个时候,门外,大量的万年县捕快,雍州府的捕快,还有金吾卫,千牛卫大量的出现。
他们,盯着那些光军死士很久了。
如果不是为了尽可能的找出綦连耀和他背后的人,根本不会容许他们活到今日。
自然,平康坊綦连耀得逞不了。
朱雀门下,噶尔弓仁更加没有机会。
……
朱雀门上,李旦站在城门楼前,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眼前整个喧闹的长安城。
武后站在李旦左侧。
她心中轻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大唐今年前半年还是干旱时节,后半年一场夏末大雨之后,天气竟然直接缓了过来。
秋天天气正常不说,就连冬日,也下了三四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