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在麻利包裹伤口的孙周，又看了闭眼咬牙的崔琦，他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某去见郎将，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四周的将士齐齐抱拳：“喏！”
……
郭柄快速的奔上城墙。
数百名卫士手持长弓弩箭，对着下面不停奔近的突厥骑兵快速的射击。
居高临下。
下面的突厥骑兵，就连靠近护城河都难。
甚至射出的弓箭，不是打在城墙上，就是落在护城河当中。
郭柄收回目光，看向城墙上。
在众多将士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这些日子以来，从夏州运来的弩箭支援几乎是从来没有断过的。
一名黑衣黑甲、三旬年纪、身材挺拔的将领，站在众将士最中。
他就是单于都护府都护、北平郡公李景嘉的幼子左千牛卫郎将李寻。
郭柄快速的走到李寻身后，抱拳道：“郎将。”
李寻稍微摆摆手，没有回头：“你那边怎么样？”
郭柄起身，抱拳道：“城北诸塞全部失守，末将是最后撤回来的，末将之后，便再无人了。”
说到最后，郭柄心头沉重。
他之后，便无人再活着了。
李旦向前招招手。
郭柄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寻身侧，抬头看向整个云中故城之外。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突厥骑兵从四面八方而来，牢牢围住了整个云中故城，不时的有人朝城墙冲刺，但全都被弓箭给射杀逼退。
“你说我们在这里三十多年，按道理说，阴山中的一切大小山道，我们应该已经全部摸索清楚了，可为什么突厥人却能从各处我们都不知道的小道，直接穿山杀过来，你说什么？”李寻侧身，眼神冷冽。
郭柄躬身，说道：“郎将，单于都护府虽然搬迁至阴山有三十多年，但事实上几十年间，从来没想过突厥人是会从阴山以北杀过来，开始防备，也就是十来年间的事，至于……”
郭柄叹息一声，说道：“我们虽然在这里三十多年，但突厥人祖辈生活在这里几百年，他们知道的秘密更多。”
突厥人发源自阿尔泰山，自匈奴，柔然，鲜卑之后，崛起草原，最后以阴山为中心统治整个草原。
颉利的东*突厥王庭，实际上就在阴山南北。
前后几百年的时间，他们对这里自然更加熟悉。
所以，当突厥人南下的时候，他们直接从阴山以北，越过茫茫阴山，杀到阴山以南，直抵云中故城。
整个阴山于大唐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屏障，而是一个要命的陷阱。
李柔目光平静的看向前方，说道：“所以说，陛下的目光敏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阴山不好守，如果我们真的死守阴山，甚至以阴山为决战之地，恐怕什么时候被突厥人包抄了后路都不知道。”
郭柄躬身，用力的点头道：“是！”
其实在原本很多人的意识当中，阴山是必守的。
毕竟这里北靠阴山，东面又有莽汉山交错，西面百里之外就是黄河，往南有大批的回撤空间，甚至有黄河作为第二道防线。
这里是天然的易守之地。
然而，突厥人轻易的突破阴山，直接将所有固若金汤的防线变成了破麻袋。
真要以这里为决战之地，他们会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一旦这里失败，连锁反应之下，长城防线也守不住。
甚至郭柄有的时候猜测，这后续就是突厥人最得意的计划。
但可惜，皇帝的目光更敏锐，一开始就要放弃云中故城，甚至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陷阱。
“皇帝啊！”李柔感慨一声。
他是见过李旦的，甚至小时候，还陪李贤李显李旦他们三兄弟一起练过剑。
李柔的父亲，单于都护李景嘉，曾经任左千牛卫将军，有一段时间，负责教导皇子们练剑。
李贤、李显和李旦，和他的关系都不错。
李景嘉原本已经致仕，后来因为草原局面丕变，重新起复任命为单于都护。
但也正是因为这段关系，李景嘉在李旦掌权后极得信任，很多消息，都是从他这里送到皇帝手上的。
等于他在草原上，就是王方翼和程务挺之间的第三极，以他宗室的身份，确保漠南更加多在皇帝掌握当中。
自然，李柔也更加知道，当年在武后的支持下，李旦明明争夺太子的机会很大，但最后却错失太子之位，对他的影响极大，可在几年之后，李旦却在被迫登基之后，展现出了极大的能力。
看得出来，那一场挫败，对他影响极大。
……
郭柄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近李柔，低声道：“郎将，末将之前好像看到了狼头大纛。”
李柔身体一顿，然后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郭柄。
郭柄极用力的点头。
李柔抬头，看向城外。
在试图冲锋护城河的突厥骑兵之后，是更多甚至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突厥骑兵。
起码人数在两万以上。
甚至于在这些突厥骑兵之后，隐约还有更多的骑兵在。
李柔缓缓点头，说道：“这一次突厥人南下，总共就五万骑兵，五万部众，以现在这里的规模，不是阿史德元珍，就是阿史那骨咄禄。”
李柔目光看向远方，眼神冷森地说道：“你看到了狼头大纛，那么自然是阿史那骨咄禄，谁能想到，我们竟然面对着突厥大可汗。”
郭柄神色肃穆。
李柔转头，看向郭柄，直接问：“城中一切准备如何？”
郭柄立刻拱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就差最后一步。”
李柔重新看向城外，轻声道：“阿史那骨咄禄恐怕怎么也想不到，留在单于都护府的只有一千人马，他或许还以为，我们是要以这里为战场，和他进行死战呢！”
郭柄点头道：“我们告诉城中官民，这一次和突厥大战，必然死伤惨重，甚至城池不保，依照朝中的命令，将城中的百姓迁移到河南地，大多数百姓都走了，不过他们当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是去了突厥人那里！”李柔冷笑。
虽然大唐突厥族人是大唐人，但他们和突厥人是同族。
在大唐对突厥人没有表现出绝对的优势的时候，有少数人首鼠两端是提前就被预见的。
甚至不只是他们，就是城中也是一样。
李柔回身，看向城内。
即便是明知道死伤惨重，也有一批人不愿意离开，说要和云中故城生死共存亡。
自然有那么一些人是真的愿意和大唐生死共存亡的。
大唐会赞同他们自己留下，但会劝他们将自己的家人送到长城之内。
他们自己生死搏杀没问题，没必要把家人也牵扯进来。
但，还是有一些人，要让家人和云中故城也生死共存亡。
这些人的目的就值得猜度了。
“三日之后。”李柔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女墙之下满满的弩箭，然后又看向城外的突厥人，说道：“三日之后，不管弩箭是否射完，我们撤出云中故城，然后焚城。”
“喏！”郭柄肃穆拱手，眼神肃杀。
第二百四十一章 烈焰焚城（2/3，求月票）
沉重的号角声在天地之间响起。
攻城厮杀了一夜的突厥士兵迅速撤退。
远处的狼头大纛，如同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郭柄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他的身侧，是同样疲惫无比的将士们。
他们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三日之内，几乎谁都没有睡过。
三日之内，突厥人不停的攻城，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有休息的时间。
好在他们在城墙上备了十万支弩箭。
即便是累了，藏在女墙之后，也能够上好弩弓，然后对外射箭。
在突厥人冲杀最激烈的时候，就是这样，也都能射死人。
当然，最危急的时候是昨日。
他们的所有弩弓都射完，来不及补充弩箭的时候，突厥人杀了上来，如果不是城中的伤员杀上来帮忙，这城他们恐怕也守不住了。
郭柄看向一侧，是崔琦。
他睁着眼睛坐在女墙之后，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一支羽箭射在了他的额头上，血顺着流了下来。
他受伤了，躲闪不及之下，被一箭射入头颅。
整个云中故城，最新的统计，死了三成士卒，剩下的人，基本都还能动。
基本没有什么受伤的人。
因为在这样剧烈的厮杀之下，受伤就等于死亡。
李柔从左侧来到郭柄身边，低声道：“天一黑就去准备，准备好，我们就撤。”
“是！”郭柄用力点头，眼中是彻骨的仇恨。
他的目光看向城池最中央的一块。
那些还没走的人，被他们聚集在城池中央。
三日之内，他们也曾提出帮忙，却都被守军劝了回去。
然而好笑的是，他们仅仅是劝阻，这些人就全部回去了。
郭柄侧身看向城外。
他明白，突厥人今日突然停止攻城，除了是因为三日之前，攻城的他们死伤惨重，也是因为三日连续的厮杀已经让大唐将士们异常疲惫，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打开城门，迎突厥人入城，他们是挡不住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弩箭不多了。
说实话，其实只要突厥人再连续紧攻半日，他们的弩箭就会彻底耗尽。
郭柄的目光看向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