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东西,什么天子,神,凌烟阁,对朝堂中的群臣管用不多,他们更多的认利益和刀刃,所以,朕只能从他们认的另外一样东西着手。”
“什么?”
“皇位。”李旦抬头,轻声道:“皇位,实际上是分两重的,一个是皇权,一个是尊位,而皇权来自于尊位,来自于儒家从春秋战国开始,到汉武帝独尊儒术,彻底建立起来的等级体系,而在这个体系当中,皇帝的尊位是最高的。”
稍微停顿,李旦道:“所以,皇帝又称至尊。”
“是!”刘氏抬着头,看着李旦,眼中有些迷茫。
李旦笑了,说道:“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偏激,但皇位就是力量,就比如现在,朕虽然无法直接下令杀人,但朕要谁死,只要抓住破绽,名正言顺,谁就得死。”
比如武承嗣,李旦如果不怕和武则天撕破脸,杀了武承嗣也不难。
刘氏看到李旦低头下来,眼底还残留寒光,她猛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她也就明白了过来。
李旦笑笑,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武后不明白。
其实武后也不是不明白。
她懂其中的道理,但是常年沉浸在权术手段当中,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因为一旦那样,她要面对的,不是李旦一个人,而是整个儒家几千年构建起来的天下秩序。
李旦在试图向天下人昭示他就是皇帝,是至尊,是这个秩序的最顶层,他能够运转这个秩序,这个时候,这个秩序就会由他运转。
这才是他的力量。
“当然,一切没那么简单。”李旦摇摇头,看着刘氏道:“有句话,不知道皇后听过没有,天子之剑,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剑,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刘氏的神色惊恐地看着李旦。
“是的,如今朕和母后,在争这天子之剑,但是这五步之内,却是母后的。”李旦看向殿外,轻声道:“朕即位之前,行事肆无忌惮;朕登基之前,母后退让;然而朕登基之后,母后就不会那么退让了,甚至会逼迫。”
“为什么?”刘氏满是怨愤。
“因为有了太子。”李旦轻轻抚摸刘氏的脸颊,轻声道:“一旦父皇归葬,若是那个时候,朕还没有集中力量,让母后有不敢轻易动朕的底牌,那么母后随时可以废了朕,立成器,而你……”
“死!”刘氏握紧了拳头,现在一切都联通了起来,她猛然抬头道:“还有阿耶,族中!”
皇后刘瑾仪,出身彭城刘氏,她的祖父故彭城郡公、刑部尚书、幽州都督刘德威,她的大伯是故工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刘审礼,她阿耶刘延景,现在是陕州刺史。
甚至追溯源头,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侍中刘景先,虽然支脉差的太远,但一样是刘邦后人。
“诸王,彭城刘氏,可以接近,但谨慎接近。”李旦微微摇头,道:“京兆韦氏,李显被废,他们虽然一点用也没起,但母后依旧忌惮他们,我们反而可以借皇嫂的名义,多与他们接触些。”
京兆韦氏,彭城刘氏,诸王,虚虚实实。
刘瑾仪是皇后,皇后亲桑,还有上巳节,端午节,中秋节,都是可以接触外命妇的。
“朕最主要做的,是向天下昭示朕是正统继承的皇帝,是上苍认可的天子,朕贤德睿智,赏罚分明,内通民生财富,外懂征战动静,到时候,只要母后不杀了朕,百官自然不会同意母后对朕做什么的。”李旦神色坚定。
“如此可以吗?”刘瑾仪神色依旧担心。
“放心,朕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强,朕是天子,关键时刻,这满宫的宫人内侍,还有禁卫的大量底层将士,都是朕的助力。”李旦轻轻抬头,平静的说道:“朕只需要一个机会。”
刘瑾仪轻轻点头,说道:“妾身相信陛下。”
李旦笑了,低声在刘瑾仪耳边说道:“其实朕还有一个最简单省力的法子。”
“啊!”刘瑾仪立刻祈求的看着李旦,抓住他衣角问道:“什么法子?”
李旦的手滑进了刘瑾仪的襦裙之下,同时在她耳边道:“等父皇归葬,母后必然会让朕广纳嫔妃,到时候,朕只需要在一年之内,让二十几个嫔妃有孕,只要其中一半明年生下儿子,母后就永远也动不了朕了。”
“啊?”刘瑾仪顿时好笑地看着李旦,道:“这是什么法子?”
“曾祖父,皇祖父,都是子嗣昌盛。”李旦顺手解开刘瑾仪的襦裙,露出下面的粉色鸳鸯亵衣,轻声道:“皇帝子嗣昌盛,就是天命,天命就是力量,当然皇后可以先给朕再生一个儿子。”
刘瑾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红晕。
她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李旦有备用手段就好,而且平和许多。
李旦看着放松下来的刘瑾仪,他稍微放心些,他需要一个谨慎胆大的皇后。
这才有今夜这么多话。
就在刘瑾仪的亵衣要被解下的一瞬间,她猛然醒悟过来,按住李旦不安分的手,祈求地说道:“陛下,不行的,三日之后,陛下要祭祀天地。”
李旦顿时顿住,然后他在刘瑾仪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那好,等三日之后,朕正式登基,祭祀天地之后,再和皇后共赴巫山,到时,帝后和谐,便是天地也是期待的。”
刘瑾仪好笑地白了李旦一眼。
李旦淡淡笑笑。
彭城刘氏,金刀刘,甚至远比京兆韦氏要难对付的多。
甚至现在,这两家,武后都要琢磨对付。
更何况还有诸王。
分神吧,越分神越好。
越分神,才会越露出破绽。
机会就来了。
……
徽猷殿,灯火通明。
武后坐在长榻上,仔细反复地琢磨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密奏当中,李旦的一言一行。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韦氏,刘氏和张虔勖的名字上掠过。
终于武后抬头:“婉儿!”
“太后!”上官婉儿上前。
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你觉得张虔勖此人如何?”
上官婉儿平静的福身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小人也!”
武后满意地笑了:“小人好,本宫最擅长用小人了。”
“是!”上官婉儿应声。
武后合上奏本,直接道:“去准备吧,明日武成殿诏封皇后和太子,一切妥当,不要出岔。”
“是!”上官婉儿肃穆躬身。
“今日初七,初八诏封皇后和太子,裴炎应该会在初九,来找本宫和皇帝商议皇帝登基诏书当中的本宫垂帘时限。”武后眼神一冷,说道:“在贞观殿控制住他,同时让张虔勖来见本宫。”
皇帝登基诏书当中,武后的垂帘时限长短,是武后未来掌握整个天下的关键。
武后脸色冷峻道:“张虔勖这把刀,也该用了,也该让裴炎和皇帝同时见识一下它的锋锐了。”
第十七章 武后兵围庄敬殿,李旦嘲讽以待
垂拱元年,二月初八。
皇帝于武成殿诏封相王妃刘瑾仪为皇后,嫡长子永平郡王李成器为太子。
洛阳城当日免宵禁,以为庆贺。
于是满城欢腾。
……
二月初九,辰时。
庄敬殿,殿前台阶上。
李旦一身明黄色衮龙袍,手握玉斧,看着天边初阳,轻声道:“登基诏书!”
皇帝登基,当下登基诏书。
昭告天下,自己以天命登基即位,同时赏赐百官,大赦天下。
最重要的,是皇帝要在诏书中昭告天下自己将以何种方式治国。
是谨小慎微,敬循典礼,还是志扫积弊,安养天下,又或者克坚克难,守俭去奢,还是勘定天下,民安田地……
也或许是以皇太后垂帘,宰相辅政。
李旦稍微低头,平静的笑笑。
明日便是二月初十,李旦行登基大典之日。
李旦的登基诏书,裴炎必须今日拟定,同时由李旦和武后同时赞同,李旦亲笔御画,武后盖天子六玺中的天子行玺。
这样,才是一封合法的登基诏书。
这样,才能颁行天下。
李旦看向中书省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消。
本来这份登基诏书,应该几日前就拟定签画盖印,可惜李旦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傀儡。
垂帘他的无数动作,让武后没法直接定下三年之期,同时也给了裴炎制衡武后的空间。
所以登基诏书的事情所有人都默契的一直没提,但明日就是李旦行登基大典的日子,还要祭祀太庙和天地,明日之前,这份诏书必须定下。
那么现在,裴炎入宫了没有?
还是说,他还在等。
老狐狸。
李旦笑笑,然后抬头看向远处洛阳城的上空。
昨夜的喧嚣逐渐缓和下来。
自从李旦即位之后,整个洛阳城原本无比紧张的气氛,随着昨夜一场免宵禁,逐渐和缓了下来。
李旦二月初五即位,那一日也是李显被废之日,洛阳城提早一个时辰宵禁,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同时加倍巡街。
整个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昨日的免宵禁,是李旦争取来的。
武后和裴炎谁都没想到这一点,他们只顾着诏封皇后和太子。
李旦提了免宵禁。
武后神色虽沉,但看着坦然的李旦,还有坚持的裴炎,也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李旦可以肯定,昨夜,武后不仅没有放松,甚至对于该紧盯的人,她加派了人手紧盯。
李旦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昨夜洛阳城具体情况如何,但昨夜的免宵禁,让从去年冬日高宗病逝以来,一直压制着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尤其是李显被废之后,官民紧张甚至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听听昨日洛阳城官民喧嚣,就知道情况如何。
这也意味着,李旦登基,诏封皇后和太子,大唐最根基的国本再度完整。
加上李旦即位以来,坦然所行的作风,从上到下人心逐渐安定。
一场免宵禁,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除了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