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对于今日的事情,甚至是对于武后派张虔勖去找他这件事情,李旦早就预料。
这一刻,武后彻底相信了李旦是深有内慧的。
自己每一次的高看他,最后证明,自己都是小看他了。
武后一瞬间有些后悔。
她不该将这件事情放在今日的,以至于裴炎就在眼前,她彻底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武后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这个教训,她记下来了。
……
庄敬殿。
上官婉儿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神色急切,但稳重的步入殿中。
目光一扫,一切已经尽收眼底。
大殿右侧,帷帐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甚至西殿纸窗也被烧出了十几个窟窿,里面三十几名年轻内侍目光凶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虔勖。
上官婉儿没有看张虔勖,而是看向了站在主榻右侧后的徐安。
徐安现在依旧一脸震惊,他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坐在主榻上的李旦,手里握着玉斧,没有看张虔勖,也没有看刚入殿中的上官婉儿。
但他坐在那里,殿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呼吸而动。
上官婉儿从张虔勖身侧走过,然后走到李旦身前一丈,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儿,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淡淡地抬头,漠然开口道:“过来。”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但还是迈步上前,走到了桌几之侧,福身道:“陛下!”
“跪下!”李旦冷漠地看了过来。
上官婉儿没有迟疑,直接在李旦身前跪倒,低头道:“陛下!”
李旦目光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
眉藏英气,眼带清慧,笔挺的鼻梁透出三分坚毅,但低头之间,又满是柔弱。
好一个上官婉儿。
以前带着三分清冷的女官,这一刻在他的面前,竟然状作柔弱。
李旦握着玉斧,轻轻挑起上官婉儿的下颌,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平静的问道:“上官舍人,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上官婉儿看着李旦,轻声道:“上天之子,九五至尊,统御天下,万民共主。”
“不,那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是一言出而枢机落,明赏罚,定杀伐。”李旦侧身,看向张虔勖道:“就像他,朕刚才说了,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谋逆,天下可共击之,朕与你打赌,他活不过这个月。”
上官婉儿,还有殿中的张虔勖同时惊愕地抬头。
张虔勖活不过这个月。
李旦收回玉斧,然后起身,走下丹陛,站在张虔勖身侧,平静的开口:“刀鞘。”
张虔勖看着李旦,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只能无奈的将自己腰间的刀鞘取下,然后递给李旦。
李旦将手里长刀收回刀鞘,然后迈步走向殿门。
上官婉儿赶紧跟上,她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张虔勖,仿佛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一样。
张虔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比。
他茫然抬头,就看到西殿之中,三十几名眼含怒火的内侍。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李旦恰好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前面是五十名手举火把,握着长槊的羽林卫将士。
此刻,他们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肃整凌厉,只有战战兢兢。
李旦举起张虔勖的横刀,刀柄对着这五十人,冷漠的说道:“怎么,见圣驾而不跪,尔等也要谋逆吗?”
五十名羽林卫瞬间一震,然后没有犹豫全部跪倒,高声道:“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嗯!”李旦点头,然后从他们身侧走过,迈步朝徽猷殿而去。
上官婉儿看了这些羽林卫一眼,然后又看向殿中跪着的张虔勖,不由得叹息一声。
转过身,上官婉儿跟着李旦一起离开。
……
徽猷殿中,李旦握着横刀,直接走进了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坐在长榻上,扫了李旦的横刀一眼。
她知道,那把刀李旦不是对她用的,而是对他自己用的。
武后叹息一声,目光担忧的看着李旦:“四郎,你究竟要做什么?”
李旦看着武后,将横刀放在一侧的长榻上,然后躬身拱手,语气坚定道:“母后,昔日前汉窦太后辅政,汉武帝是何等模样,今日母后垂帘,裴相辅政,那儿便要何等模样。”
汉武帝,好大的口气。
武后神色瞬间淡漠下来,她侧身看向贞观殿的方向,那里火光闪动。
裴炎已经动了。
武后眉头微蹙,沉吟着看向李旦,点头道:“皇帝,这次你赢了!”
第十九章 登基诏书,尘埃落定
夜幕星垂。
长空幽秘。
暮鼓之声在宫外彻底落下。
徽猷殿前,裴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洛阳城上空,鼓声的余响在回荡。
宵禁已起。
裴炎淡漠的转身,看向庄敬殿的方向。
那里的烟火气,还有喧嚣声,已被彻底抹去。
裴炎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
武后今夜将他困在贞观殿,目的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皇帝是怎么被她彻底控制的,然后逼自己答应武后垂帘三年之事。
但太后啊,你低估了皇帝。
初五那日,裴炎持遗诏请李旦入宫即位,但李旦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眉怒怼,持刀横脖,要求武后和裴炎拿出李显的禅位诏书。
裴炎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才悚然惊醒。
如果李旦是以武后的懿旨登基即位的,那他从一开始在天下人眼里,就都将是武后的傀儡。
而且,他也将永远摆脱不了武后的控制。
裴炎惊叹李旦的敏锐、睿智与果断坚定。
李旦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的不可代替性,同时找准备了破局之处,并且坚定地执行。
裴炎异常赞叹。
但今日他却发现,事情都过去四日了,可武后却依旧没有看透皇帝,依旧在玩这种可笑的小把戏。
自然,小把戏可笑,但如果有成,也足够致命。
但是,裴炎相信李旦。
在宫中传来哗然喧嚣的时候,裴炎就知道,武后动手了,可从喧嚣停歇到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武后才召见他。
裴炎知道,李旦已经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要看他裴炎的了。
裴炎抬头,前面内侍少监范云仙恰好转身。
“裴相,太后和陛下还在等着。”范云仙轻轻躬身。
“嗯!”裴炎淡淡点头,道:“走吧!”
……
进入徽猷殿,范云仙没有领裴炎往东内殿,而是进入了西书殿。
窗下长榻上,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面无表情的坐在靠西的内侧。
裴炎行走之间快速扫向东侧。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神色轻松的坐在榻尾,右手颠握玉斧,抬头看向裴炎。
裴炎在长榻一丈前停步,拱手上揖道:“臣,中书令裴炎,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免礼吧。”武后神色淡漠地率先开口,问:“裴卿,皇帝的登基诏书,可拟定好了?”
“已拟定妥当,请太后与陛下御览。”裴炎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然后向上递出。
“放在这里吧。”武后伸手点了点身侧矮几。
裴炎侧身看向皇帝。
李旦赞同的点点头。
裴炎松了口气,然后上前将诏书放在矮几之上,就在这一瞬间,裴炎突然发现一把黑鞘横刀,放在了李旦左侧长榻上。
皇帝怎么会有刀?
裴炎脑海中瞬间闪过相王府的那一幕。
李旦手脚快速地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张虔勖手下精锐禁军的横刀,然后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炎立刻明白,今夜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李旦用自己的命,扳回了一局。
只是这刀……怎么有些眼熟。
张虔勖的刀?
怎么会,他的刀怎么会落在皇帝手里。
皇帝今夜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裴炎在一瞬间回神,然后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在武后和李旦面前张开。
李旦侧身,神色认真的看向了诏书。
“闻自古帝王,珧膺图恚则尊尊亲亲之义,著于典谟,谅在至公,盖非获已。我大唐乘时抚运,累圣重光。当四海之乐推,受三灵之眷命……”
李旦的目光快速掠向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