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放下手里的酒樽，看向武后点头道：“儿想过，毕竟父皇和母后，在大明宫治理天下二十多年，天下昌盛……朕的确想过，不过，朕最后还是选择了太极宫。”
武后眉头一皱。
李旦看着殿中三品以上文武诸王和他们的家眷，微微抬头道：“大唐，皇帝太子，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殿中省内侍省等等，是管理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余县的核心。”
殿中群臣安静的看向皇帝。
李旦笑笑，道：“然而，朕以为，天下治理的核心，不在中书门下，甚至不在政事堂，而是在六部二十四司，天下事，实际管理的权力，都在六部二十四司的郎中员外郎和各阶主事身上。”
刘仁轨立刻起身拱手道：“陛下英明。”
群臣齐齐起身拱手：“陛下英明。”
朝中重臣，多数都有六部二十四司的履历，自然明白天下真正的重心在哪里。
天下可以没有中书省、门下省，可以没有尚书省，甚至可以没有九寺，没有六部尚书侍郎。
但六部二十四司必须有。
只要这六部二十四司继续运转，整个天下就都在继续运转。
当然，实际上的根本，从古至今，相权，还有其他的机构改革，乃至于日后的六部尚书成为虚职，这实际上都揭露了一个事实。
皇帝一直在削弱的，从来不是相权，而是六部二十四司实际处理政务的事权。
“所以，朕才需要距离诸卿更近一些，这样，朕才能感觉距离天下更近一些。”李旦举起酒杯，高声道：“来，诸卿，饮！”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李旦看向武后，神色认真地说道：“母后，朕感觉，只有永远距离百官更近，才能更加有利的掌握天下，才能更加有利的让整个天下昌盛。”
武后看着李旦，她总感觉李旦这句话没有说完。
是的，武后明白了过来。
距离百官更近，更加有利于掌握天下，那么反过来来讲，岂不是说远离百官，反而不利于掌握天下，有碍于天下昌盛，最后导致天下衰落。
武后的脸色顿时不由得一沉。
李旦后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实际上是在指责她和高宗皇帝，指责他们在搬离太极宫之后，导致整个天下，在迅速的走向下坡路。
垂拱元年，在徽猷殿的时候，李旦就不客气的指出过，高宗一朝中后期，整个大唐实际上是在走下坡路的，但现在看来，似乎恰好就是在他们搬到大明宫之后。
殿中百官当中，刘仁轨忍不住的低头。
他开始回想当年的事情。
朝中很多当年的老臣，也是回想当年的详情。
……
“大明宫的确很好。”李旦看向武后，说道：“可从太极宫走到大明宫，百官需要花费不小的时间通行，这段时间，就会减少政事的处置，一日一日倒也不算什么，但常年累计下来，这不是个小数字。”
武后抬头，叹息一声道：“本宫和先帝当年竟然是错了的。”
“也不能算错了，若是大明宫建的足够大，足够六部二十四司也搬过来，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李旦稍微停顿，说道：“对了，还有东宫。”
李旦还是秉持着一套理念，皇帝始终要距离六部二十四司最近。
他们才是皇帝真正直接掌握的核心力量。
“那这样的话，就不是一个大明宫……”武后忍不住的开口。
“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太极宫，又何必再扩建大明宫呢。”李旦看向群臣，幽幽说道：“诸卿都能在太极宫待着，朕为何不能呢！”
李旦平静的一句话，让群臣一时间为之感动。
所有人齐齐敬服地拱手道：“陛下！”
武后虽然早就知道李旦已经拿到了朝堂上的所有人心，但看到这一幕，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地升起无尽的失落。
整个朝堂早就将她抛弃了。
李旦举杯，说道：“来诸卿，饮这一杯，愿大唐永远鼎盛。”
群臣低身持杯，拱手道：“愿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李旦笑着，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群臣也是一样。
就在所有人刚刚放下酒杯的一瞬间，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从远处疯狂传来，紧跟着是疯狂的呐喊声：“捷报，捷报，漠南大胜，平原郡公领两万精骑，汇合回纥契丹两万骑兵，剿灭突厥核心主力骑兵一万，大捷，大捷！”
李旦在听清捷报声音的一瞬间。
他的拳头紧紧握住。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放开拳头，看向群臣道：“突厥核心主力骑兵，虽然屡有增加，始终保持在两万之数，但这一万核心主力骑兵被剿灭，另外一万又被围在阴山，漠南，他们彻底回天无力。”
群臣齐齐拱手道：“恭贺陛下！”
李旦笑了，看着群臣，从御榻之上站起来，对着群臣道：“诸卿，走吧，我们一起迎一迎报捷信使。
这一战之后，草原深处的三万突厥骑兵已尽数被剿灭，最难的一关过去。
下一步，就是杀入漠北，灭国后突厥了。”
群臣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灭国之功，仿佛已经就在眼前了。
刘仁轨首先反应过来，拱手道：“喏！”
群臣这才慌乱地拱手道：“喏！”
李旦看向一侧的皇后，还有她抱在怀里的太子李成器，说道：“皇后，这里交给你来招待了，太子，跟朕一起去前面。”
“是！”李成器咧着嘴笑着点头，然后走过来跟在李旦身侧。
李旦带着他，直接走下丹陛，然后朝殿外走去。
父子俩都没有再看武后一眼，就这么离开了。
武后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脑海中始终在浮现这个画面。
……
一直到后来宴席散去。
武后回到紫宸殿，依旧在想着这个画面。
武后熟练地走到窗前长榻坐下。
这个时候，一名侍女走上前，为武后送上一杯茶。
武后下意识地看了侍女一眼，刚要转过头，然后又转过身，仔细地盯着侍女道：“本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侍女神色恭敬地福身道：“太后，奴婢去年的时候，还在上阳宫服侍过太后。”
武后一愣，仔细盯着侍女的面目，过去的记忆逐渐回来。
武后的眉头突然皱起，问道：“你不是出宫嫁人去了吗？”
武后猛然侧身，看向殿中的其他侍女。
她这才发现，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当初在上阳宫侍奉过她的侍女。
去年的，今年的。
甚至还有前年在九洲池服侍她的侍女都在。
“没有，奴婢等人一直都在徽猷殿陛下身边侍奉，这一次，陛下因奴婢等人熟悉太后，所以将奴婢这些人都调来长安，服侍太后。”侍女轻轻躬身。
然而武后看着这些人，看着殿中的所有人，
她们全部都是最熟悉她，但又全部都是皇帝信任的人。
她们在这里侍奉她，就等于皇帝已经盯死了她在大明宫的一举一动。
一瞬间，武后只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这些曾经侍奉过她、说是已经发放出宫离开但实际上却都还在的人，情况就是如此。
那这三年来，武后听到的每个消息，知道的每件事，又多少是真的！
皇帝的手段，太狠了。
武后这一刻感觉，她这些年的政治手段，竟然一点也不如李旦。
天下心思阴狠者，莫过于李旦。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朕的灭国之功（1/4，求月票）
含光殿，威严庄肃。
李旦走上丹陛，走到御榻之上坐下。
宽敞的大殿中，群臣轰然拱手道：“陛下！”
李旦微微颔首，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群臣起身躬身。
李旦看向殿门处，开口道：“宣！”
通事舍人杨炯站在门口，高声道：“宣漠南道行军驿使觐见！”
一名红衣金甲的将士，快步走进殿中。
他呼吸急促地跪倒在地，高声道：“臣，右千牛卫千牛备身杜从则，奉漠南道行军副大总管、单于道安抚大使、单于道行军总管、左羽林卫大将军、平原郡公程务挺令，奏禀陛下：
三日前，平原郡公率麾下左领军卫将军李多祚，左威卫将军麴崇裕，右领军卫中郎将薛讷及两万骑兵将士，在草原深处汇合回纥、契丹两部两万骑兵，共四万骑，绞杀突厥阿史德元珍部，一万精骑。
大战之后。
突厥一万精锐骑兵尽数被剿灭，无一人存活。
后突厥阿波达干阿史德元珍战备自刎。
军中大胜，奏捷陛下，贺陛下武运昌隆。
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轰然的声音在大殿之中不停回荡。
殿中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贺军中大胜，贺陛下武运昌隆，贺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他笑了。
他发自心底的笑了。
“这一战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李旦抬头，说道：“众卿平身吧！”
“谢陛下！”群臣躬身起身。
李旦看向杜从则，说道：“杜卿也平身吧。”
“谢陛下！”杜从则这才起身站立。
李旦坐在御榻上，能清晰地看到杜从则脸上的疲惫，他点点头问：“这一战走到了这一步，按照计划，平原郡公应该已经杀入漠北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