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很有可能李旦的统治基础会就这样直接崩溃。
当然，以李旦的能力，时间越晚，他对天下的干预了解越多，他的位置就越难撼动。
所以，要想让他崩溃，最好是这几年，甚至越快越好。
从垂拱元年以来，到现在垂拱三年底，李旦虽然统合了方方面面的力量，但他做出的妥协更多，这些事情武后看得很清楚。
甚至在李旦亲政之后，李旦的意识当中，还有试图利用武后来帮他压制天下的想法。
可见他也知道自己的根基是怎么回事。
不能给他时间，他的时间越少，统治就越薄弱。
一旦他在战场上大败，连锁反应之下，李旦的统治基础就会动摇。
甚至都不需要突厥人杀到长安，只需要李旦来见武后，哪怕他抱着来杀她的念头，武后都可以借助这样的机会，来帮他稳固天下。
然后，武后重临朝堂。
武后低头，她轻轻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几成成功的可能，但起码这些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
毕竟李旦的根本不稳，是事实。
不是吗？
……
高原风硬，冷的刺骨。
雪山之下，大非川之上。
无数密密麻麻的营帐立在山谷背风处。
中军大帐之中，一名中年将领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消息。
他的皮肤略微显白，和厚重大帐的颜色有些不匹配。
他的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消息让他很不舒服。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帐之外传来，然后直奔大帐而来。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马蹄声就在帐外停了下来。
紧跟着，一条高大的身影直接掀开帘子，闯进了大帐之中。
来人的脸上满是皱褶，神色更显凶狠，但和中年将领长得有几分相似。
“二哥，你怎么来了。”中年将领看着自己的兄长，满是难以置信，他赶紧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认真拱手道：“末将噶尔政赞藏顿，参见大论。”
来人赫然正是吐蕃大论，论钦陵。
论钦陵没有理会弟弟政赞，而是走到了桌案之前，拿起一杯茶汤，一口气全部喝进嘴里。
这个时候他才长松了一口气，道：“我必须来，我要是再不来，大唐就该纠集兵力来打吐谷浑了！”
政赞上前，重新帮论钦陵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同时从桌案上拿起了一份消息，说道：“突厥大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就在这两日被押送到了长安。”
论钦陵接过消息，一边看，一边问道：“怎样，试过了没有？”
政赞点点头，道：“试过了，不过黑齿常之将所有的路都封得很死，我们的人没法从陇右进入大唐。”
对于吐蕃人来讲，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李旦，不是王方翼，不是程务挺。
他们最大的敌人叫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自从当年大唐青海大败之后，就一直守卫陇右，将吐蕃一次又一次的攻势，都利用山势挡了回去。
“唯一可行的路是越过祁连山，从河西甘凉一带悄然进入河西。”政赞面色凝重的微微摇头，道：“但河西距离长安就更远了，我们的人想要去长安并不容易。”
大唐严格的户籍制度，极大地影响了吐蕃人的细作调遣。
论钦陵点点头，走到了桌案之后坐下，这才说道：“赞普也得到了吐蕃大可汗被大唐抓获的消息了，而且，逻些预判，突厥灭国是必然之事。”
政赞一惊，赶紧上前问：“赞普怎么会知道此事，难道是军中还有人向赞普传递消息？”
赞悉若死后，噶尔家族对军中展开了一波清洗，大量忠诚于赞普的人或被杀或被调，都离开了关键位置，按道理，这样的消息他们接触不到才对。
“不是吐谷浑，是五诏那边，他们从剑南获得的消息，然后传到了逻些。”
论钦陵神色凝重，说道：“大唐皇帝不仅是抓获了阿史那骨咄禄，甚至还有将他押往长安，效仿太宗皇帝，让他在两仪殿向太宗皇帝献舞。”
政赞皱眉，说道：“效仿太宗皇帝？”
“嗯！”论钦陵走到了大帐右侧。
在大帐右侧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大唐地图。
从安西，到河西，到陇右，到关中，河洛，河东，河北，河南，都清清楚楚。
不过对于大唐的南方，这上面就含糊许多了。
“前年，他用一个天山都护，一个咸海都护，收买了西突厥十部尊他为天可汗；通过和新罗联姻的方式，放弃对高句丽百济旧地的追杀，换新罗尊他为天可汗；加上他当年大败突厥，所以四方诸夷尊他为天可汗。”
论钦陵看着地图，神色凝重的说道：“虽然他用的都是取巧的手段，但他最后的确成了天可汗，而一个天可汗，四方诸夷便没有人敢轻易招惹大唐。”
李旦的天可汗，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然而，李旦却用这个笑话，为大唐争取了大唐最缺的时间。
“现在，他灭了后突厥，又让突厥大可汗为他在两仪殿跳舞。”论钦陵看向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他轻声说道：“他在告诉天下人，他拥有了和太宗皇帝一样，可以镇压四方的军力。”
天可汗，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打实的战力。
谁不服我就打谁的大唐规矩。
“他灭了后突厥。”政赞神色凝重，说道：“整个天下，除了吐蕃，恐怕谁都不敢招惹他，他成了真的天可汗。”
论钦陵点头，轻声道：“所以，赞普急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大唐的公主和亲，就是个笑话（4/4，求月票）
雪山高耸，北风呼啸。
背风的山谷中，一身玄锦镶边虎皮袍，头戴点缀绿松石红毡高冠的论钦陵坐在中军大帐中。
他抬头看向弟弟政赞，握着从大唐传过来的白瓷茶杯，眯着眼睛道：“赞普急了，所以，他决定派使者到长安去求娶大唐公主，以为两国和亲安定。”
“求娶大唐公主，和亲？”政赞眉头紧皱，道：“可是大唐没有适龄公主啊，难道还要像文成公主那样，让赞普娶个大唐宗室女，糊里糊涂过一辈子。”
论钦陵抬头，冷眼看向政赞道：“这话不要再说了，大妃就是太宗皇帝的亲生女儿，这一点不容置疑，不然……不然吐蕃这几十年就真成了笑话了。”
“是！”政赞立刻拱手，用力点头。
论钦陵松了口气，道：“当年弘化公主出事，阿爹他们已经从逻些启程，后来才知道的这件事，虽然疑虑，但为了大局，他们还是到了长安，而且……”
论钦陵摇摇头道：“当时太宗皇帝有很多适龄的女儿，甚至就连大唐高祖皇帝都有很多适龄的女儿，不过多数因为庶出，而藏于深宫，我们难以知晓，而且太宗皇帝嫁文成公主的嫁妆极贵。”
唐太宗李世民嫁文成公主给的嫁妆，比弘化公主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所以，即便是松赞干布一开始也以为文成公主是唐太宗的亲生女儿。
但可惜，不是！
……
“大唐皇帝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嫁弘化公主给吐谷浑人。”政赞冷笑一声，说道：“吐谷浑人原本以为自己国王娶的是大唐皇帝的女儿，能够给自己王族血脉上镀层金，谁想到，娶的不过是大唐宗室女，还被人在婚宴上揭破。”
论钦陵微微点头，说道：“所以，才有了我们的机会，吐谷浑贵族知道了这件事后，认为自己被大唐羞辱，而慕容氏偏偏认下了这桩婚事，所以吐谷浑贵族便和慕容氏离心离德，最后他们才归了我们。”
“那也是萨玛公主嫁给了达延可汗的结果，吐谷浑是真的将我们当成了自己人。”政赞赞同地点头。
血脉是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情。
通婚联姻，更是大事当中的大事。
吐谷浑人以为自己的可汗娶了大唐皇帝的女儿，那么可汗的血脉当中，有了大唐皇帝的血脉，自然对国王无比尊敬，然而最后结果却只是娶了一个宗室女，根本没有什么大唐皇帝的血脉。
如果那个时候，慕容氏以此和大唐翻脸，整个吐谷浑的贵族都会支持他。
可是呢，慕容氏迫于压力认下了这件事。
相当多的吐谷浑贵族都认为这是大唐对吐谷浑的欺骗羞辱，而慕容氏也无法再统领整个吐谷浑，他们在吐谷浑的统治地位为彻底的撼动。
之后，吐蕃介入，拉拢吐谷浑，甚至到最后，将赞普旁支的嫡系公主嫁给了吐谷浑贵族，而那位吐谷浑贵族，就是现在的吐谷浑王。
双方约定，将来吐蕃赞普的女儿会嫁给吐谷浑王做王妃，而吐谷浑王的女儿，也可以嫁给吐蕃赞普做妃子，双方血脉深入绑定。
这才将吐谷浑牢牢的绑定在吐蕃的战车上。
这就是当年淮阳王在婚宴上说弘化公主是自己女儿的下场。
甚至还有论钦陵他们讳莫如深的文成公主的事情。
大唐引以为傲的公主和亲政策，从一开始就破产了，从一开始，那就是个笑话了。
……
“是如此。”政赞抬头，看着哥哥论钦陵道：“可是现在大唐皇帝不过二十岁出头，他根本就没有适龄的女儿嫁与赞普，甚至就连高宗皇帝的女儿也都全部出嫁了啊？”
大唐皇帝不可能有真正的女儿嫁给吐蕃的，所以，只能是宗室女。
但吐蕃贵族如何能接受一个大唐的宗室女，嫁入吐蕃做大妃。
“要的就是大唐的宗室女。”论钦陵抬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政赞道：“如果真的是大唐皇帝亲生女儿，别说我们不敢要，赞普也不敢要。”
政赞眉头一挑，随即恍然过来，拱手道：“是！”
如果嫁入吐蕃的是真的大唐皇帝的亲生女儿，赞普必然会让她有子嗣。
那个时候，大唐必然会介入吐蕃。
这是论钦陵不愿意看到的，因为那样意味着吐蕃赞普可以真正的借助到大唐的力量。
同样，赤都松赞也不愿意，一个噶尔家族已经让整个吐蕃王氏难受了三十多年，大唐如果真的介入，恐怕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所以，最好是一个宗室女，然后以高宗皇帝女儿的名义，大唐皇帝妹妹的名义，甚至是大唐太后的名义和亲吐蕃。”论钦陵冷笑一声，说道：“听说大唐皇帝和大唐太后的关系并不好。”
政赞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还有这一层的手段。
“所以，现在和大唐和亲，不过是在麻痹大唐，还有挑拨大唐内斗。”政赞赞同地点头。
“还有。”论钦陵摇头，道：“我们要知道，大唐在灭国突厥后对吐蕃的真实态度，他们是不是要对吐蕃开战，什么时候对吐蕃开战，什么时候准备好，现在准备到了什么阶段，我们都要知道。”
“阿哥说的对。”政赞放松下来，说道：“所以这场婚事，阿兄是赞成的。”
“是！”论钦陵点头，道：“婚事虽是赞普提出的，想要借大唐灭国后突厥的压力，让我放松对王室的打压，但实际上婚事我是赞同的，毕竟一个大唐宗室女是不能成为真正的吐蕃大妃的，而我最想知道，大唐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唐发生了什么？”政赞微微发愣。
“三年前，大唐还在大旱的泥潭中挣扎，北边还有后突厥不停的找大唐的麻烦，高宗皇帝刚病逝，李显刚继位就被废，李旦被太后扶持上去，看着就是一副乱世局面。”
论钦陵摇头，说道：“如果不是黑齿常之挡着，我都想杀入大唐，灭了大唐。”
“阿哥当初回逻些也是认为大唐构不成威胁。”政赞点点头。
“所以，我更需要弄清楚大唐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唐皇帝发生了什么。”
论钦陵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帐篷外，看着月光下的长安方向，他眯着眼睛道：“对外，他们一战就彻底灭了突厥，还将突厥大可汗抓到了长安跳舞，大唐的战力怎么可能那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