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进入大唐来,可怎么突然横生变故。
吐蕃国使接过国书副本,扫了一眼,抬头疑惑的问道:“国书有什么问题吗,以往的国书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国书当中的内容,吐蕃国使几乎都能背下来。
哪里有什么问题。
一侧崔之默似笑非笑的看着吐蕃国使道:“国书有什么问题,我等怎么知道,陛下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国使何不回去仔细看看,再来言语。”
吐蕃国使转身看向崔之默,眼底一缕杀意闪动。
崔之默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右手刹那间已经落在了腰间的横刀上。
他不介意现在就杀了吐蕃国使的。
两家之间根本没有必要互通什么使者。
皇帝的话说的很对。
大唐不会放过吐蕃,吐蕃同样不会放过大唐。
这个天下,只能容下一个大国。
……
吐蕃国使转身看向黑齿常之,黑齿常之根本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直接看向堂外。
堂外有什么,无数的大唐将士。
定戎城外有什么,青海和陇右之间的莽莽群山。
这些年,吐蕃根本就打不进来。
更甚至于原本属于吐蕃的石堡城和定戎城,被黑齿常之在去年之战当中,趁着吐蕃大军太过深入,直接夺了回去,直接抵定了去年大唐的胜局。
黑齿常之,还有陇右的莽莽群山,才是吐蕃杀入大唐最大的阻碍。
偏偏吐蕃对大唐最大的优势是在高原之上。
一旦离开高原,杀入群山之中,反而是大唐的弩弓弩箭更占优势。
这几年,大唐的变化太大了。
而现在,如果他死在了这里。
吐蕃说不得马上就要杀入陇右群山。
这是黑齿常之梦寐以求的,也是吐蕃竭力在避免的。
吐蕃国使定下心,看向黑齿常之拱手道:“浮阳郡公,给个说法吧,大唐不能轻视吐蕃到连理由都不给的地步,不然,四方诸国知晓了,还会以为大唐已经迫不及待和吐蕃要开战了。”
黑齿常之看着吐蕃国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侧的长史崔之默刚要说什么,黑齿常之将他一把拦住,这才看向吐蕃国使道:“是国书的称呼不对,不是大唐皇帝陛下,是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
吐蕃国使微微一愣,他眉头顿时紧皱道:“不加天可汗便不成吗,不加天可汗,大唐皇帝就不是大唐皇帝了吗?”
“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黑齿常之平静下来,看向吐蕃国使道:“称呼,第一礼也,陛下在前年,为四方诸夷上尊号曰天可汗,诸国都认,吐蕃如今不写,便是吐蕃不认,诸国便是知道了,也会骂吐蕃不知礼。”
黑齿常之停顿,似笑非笑的看向吐蕃国使道:“当然,若是吐蕃国使不认可大唐皇帝为天可汗,那国使这一趟长安也就不用去了。”
“四方诸国。”吐蕃国使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国书如此,已经不能更改,但某为赞普全力所托,可全权代表赞普,某写一份国书副本,送往长安。”
“印呢?”黑齿常之一句话顶了回去,直接说道:“你的国书副本上能有吐蕃赞普的盖印吗,如果没有盖印,那一切都不能作数。”
“可是回逻些需要一个多月……”
“需要多长时间,是尔等的事情。”黑齿常之直接摆手,道:“话说清楚了,现在你回吧,什么时候拿着你们赞普亲手盖下的王印,什么时候你再来。”
“浮阳郡公。”吐蕃国使这下子算是彻底看清楚了,大唐就是要将他撵回去,他咬牙道:“你真的就那么愿意看到整个陇右血流成河吗?”
黑齿常之冷眼看着吐蕃国使,说道:“这明明是你们从一开始就该弄好的东西,为什么是我们的问题,不愿意跑,可以不来。”
吐蕃国使瞬间紧咬牙关。
天可汗,吐蕃才不会认大唐那个新的皇帝为天可汗,然后为他在四方的威望添砖加瓦,但……
吐蕃国使抬头,看着神色坚决,没有丝毫迟疑的黑齿常之,他立刻就明白,不仅是黑齿常之,还有那个站在他背后的大唐皇帝,也是一样的态度。
他们巴不得现在开战。
因为以吐蕃不愿意承认大唐皇帝为天可汗开战,四方诸夷不仅不会帮他们拖住大唐的后腿,反而会站在大唐的一面帮忙指责他们,甚至出兵。
这不是吐蕃愿意看到的。
吐蕃国使平静下来,看着黑齿常之道:“浮阳郡公,这件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黑齿常之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侧,沉重的黑色甲胄如同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吐蕃国使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黑齿常之轻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正堂。
吐蕃国使的胸口顿时为之一堵,然后就这样目送黑齿常之离开。
一侧的长史崔之默这个时候上前,看向吐蕃国使道:“国使,请吧。”
吐蕃国使看着一直按刀的崔之默。
他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离开。
崔之默没有犹豫的跟了出去,然后一直将吐蕃国使送回到他自己的住所,同时也在今日,又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定戎城。
离开了大唐边界。
……
崔之默重新回到城主府后堂,就见黑齿常之正在思索着什么。
崔之默拱手道:“大帅,他们人已经走了。”
黑齿常之抬起头,然后微微点头。
崔之默有些诧异,低声问:“大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黑齿常之抬头,平静地说道:“吐蕃人这一次试图入大唐求娶公主,不仅是要刺探大唐的内外军情,他们还试图对外展现出他们在寻求和平的姿态。
大唐若不展现出和平的姿态,他们会告诉四方诸国,大唐刚灭突厥就不停歇就要灭吐蕃的凶残,让这些人戒备大唐,从而成为吐蕃扯大唐后腿的棋子。”
“大唐灭了后突厥,如今大唐又准备对吐蕃开战,大唐就会落下好战之名。”崔之默有些明白过来,道:“大唐灭了吐蕃,之后要对四方诸国下手,大唐灭不了吐蕃,也要拿四方诸国示威。”
黑齿常之点点头,道:“早些年,不就是这样的吗,陛下在长安稳坐,但四方将领却难免骄纵,欺凌诸国,现在大唐重新强大,不免会有人这么担心,尤其是现在斗的如火如荼的西突厥。”
崔之默皱眉,说道:“大唐和吐蕃开战,不正是西突厥愿意看到的吗?”
黑齿常之摇头,说道:“大唐和吐蕃早些年也没少开战,但西突厥面临的大唐压力,从来没有减少,所以,今年年底这一场正旦大朝,四方诸夷实际上都在盯着,不仅仅是西突厥的问题。”
“所以,吐蕃人原本的计划是在正旦大朝上,毁掉突厥可汗献舞之事,同时又用和亲之事,影响大唐的备战,同时还将残暴的名声盖在陛下头上?”崔之默摇头,说道:“这些吐蕃人,也太阴险了!”
黑齿常之点点头,说道:“吐蕃人和突厥人不同,他们的各种心计手段,要远超突厥人。”
崔之默皱眉,低声道:“大帅,末将怎么嗅到了朝中争斗的一些味道?”
黑齿常之抬头看向崔之默,缓缓道:“当年禄东赞曾在长安求学,后来为松赞干布在长安求娶公主,诸般手段也是不缺,而赞悉若和论钦陵都是他的儿子,自然一脉传承。”
崔之默突然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当年大非川之战,我们败的不怨。”
“青海一战也是如此。”黑齿常之抬头,说道:“当年某就说过,不能小看吐蕃人。”
崔之默回过神,拱手道:“大帅,赶紧写信奏报陛下。”
黑齿常之突然笑了,看着崔之默道:“你以为陛下就看不出吐蕃人的阴险算计吗?”
崔之默猛然醒悟了过来:“吐蕃人试探大唐的用心明显,陛下直接拒绝其入唐便足够了,而如今在称呼上纠缠,就是看透了这件事。”
黑齿常之平静的点头,他看向堂外道:“吐蕃派人来大唐,就是希望看到大唐对吐蕃开战的准备如何了,同时,希望能通过和亲,打断大唐的备战,而他们自己,却开始了积极的备战。”
在搅乱大唐的同时,吐蕃人也在为开战做准备。
“陛下已经开始在设局了。”黑齿常之侧身,看向崔之默道:“陛下会让吐蕃人用尽一切力量去刺探出大唐对吐蕃在做开战准备,但不会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准备有多快,这就是双方的博弈。”
“谁先做好开战准备,谁在开战时就拥有足够的优势。”崔之默点头。
“另外,也就是西突厥的事情。”黑齿常之摇头,道:“吐蕃人在和亲之事上,用意就在西突厥的身上,四方诸国就算是知道大唐暴虐又怎样,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有西突厥有足够的兵力牵制大唐,而偏偏西突厥现在重兵掌控在大唐手中。”
“咸海都护和天山都护的事情。”崔之默谨慎的呼吸,然后道:“吐蕃人之前便试图在西突厥做手脚了,现在他们在长安做手脚,还是希望将西突厥诸部拉到他们那边,好分散大唐兵力。”
“这件事陛下早就看透了,一切在新年正旦那日,就会落下帷幕。”黑齿常之看向堂外,道:“也是因为如此,所以陛下才不愿意吐蕃人在新年大朝之前出现在长安搅局。”
“陛下英明。”崔之默点头,然后对着长安方向认真拱手。
皇帝在长安仅仅凭借一本国书副本和一个吐蕃国使请求入长安求娶大唐公主的本章,就看穿了吐蕃人在背后的一切算计。
……
黑齿常之平静下来,看向崔之默道:“吐蕃人弄这么多的手段,只能说明大唐灭突厥太快,超过了他们原本的预期,他们对战争的准备也不足,所以才要弄清楚我们的节奏,打断我们节奏。”
“所以,我们要提速。”崔之默点头。
“这也意味着大唐和吐蕃的这场战争不会太远了。”黑齿常之看向高原方向,呼吸沉重道:“这也意味着,对当年那些事情的复仇机会,也快到了。”
崔之默用力的点头。
他们都是从当年那场数十万人厮杀的战场上活下来的。
当年那些惨死的将士们的哀嚎,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他们的梦中。
“这一次,我们会赢的。”黑齿常之转头看向了长安方向。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一改多年颓势。
尤其是皇帝本人,知人善任,目光敏锐,对内安抚百姓,支持农桑,从而让边关有足够的粮食和军械,对外战略惊人,同时赋予军中大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权。
第一个结果,就是灭国后突厥。
现在,该轮到吐蕃了。
是的,大唐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吐蕃,吐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大唐。
这一战必将开始,而大唐,也必然会赢。
黑齿常之低头,心中轻声道:“先帝啊,大唐有了一个好的继承人。”
第三百三十章 针对高原反应,蚕食为本(1/4,求月票)
长安,北苑。
含光殿西侧,诸工坊之列。
将作少匠杨务廉,领李旦,刘仁轨,裴炎等人,巡查整座工坊。
“自漠北大战了结,后突厥灭国开始,整个工坊弩弓弩箭的产出日量减少到了原本的八成,让工匠和火炉都能稍微歇一歇,同时我们加大了对长槊的改进研究。”
杨务廉指向正在研究的十几名工匠,还有数名战场上下来的老卒道:“弓弩的制造流程已经清晰,哪怕是明日开战,我们也能保证足够的产量,但长槊的研究是个麻烦事。”
李旦稍微停步,问道:“怎么讲?”
杨务廉拱手:“高原上,高原反应压力极重,不管是对将士,还是对战马都是如此,偏偏大唐的骑兵不仅要穿沉重的战甲,还要持沉重的长槊,战甲我们通过反复捶打,已经往减轻重量迈出了一步。”
刘仁轨问:“长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