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殿。
红绸绕梁，喜字贴窗。
一身红色嫁衣的慕容瑶，手持却扇。
跪倒在正殿之中。
她的祖父慕容诺曷钵，祖母弘化公主，父亲慕容忠，母亲金城县主，哥哥慕容宣超，嫂子姑臧县主一家人全都站在慕容瑶左侧殿中。
他们的对面，是英王李显，英王妃韦氏，太平公主，驸马薛绍，雍王太妃房氏等一众近支宗室。
今日慕容瑶入宫为皇帝贤妃。
对皇室重要。
对慕容氏更加重要。
慕容忠看了一眼神色激动的老父亲，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母亲，身侧的夫人，还有一侧的儿媳。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一场婚姻之后，慕容氏在大唐官场的光谱将会发生变化。
他们在从和亲外族，逐渐的转变为真正的大唐外戚家族。
慕容忠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看向台阶之下左侧。
喜乐声停。
一身紫色长袍的宗正寺卿、河间县子李晦，手持金册，高声道：“维垂拱三年，岁次丙戌十二月初七日，皇帝曰：
於戏！
天下内治，人伦大端，御于邦家，式是风化。
惟尔左威卫员外将军慕容忠长女，祥会鼎族，行高邦媛，体仁则厚，履礼维纯。
有冲敏之识，不资姆训；有淑慎之行，自成嫔则。
百辟抗辞，六宫归美，宜崇礼册，俾举彝章。
是用册曰贤妃。
膺兹嘉命，可不慎欤！”
慕容瑶手持却扇，沉沉叩首：“臣女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李晦合上册书，放进一侧的托盘中，然后上前，拱手道：“贤妃请起。”
慕容瑶这才微微福身，起身站立。
李晦侧过身，对着弘化公主拱手道：“王姐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弘化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养女。
辈分上是李晦的堂姐。
甚至哪怕从淮阳王的身上讲。
他们也是堂姐弟的关系。
弘化公主微微上前，看向慕容瑶，面色担忧地道：“宫规森严，入宫之后，不可骄，不可逸，降情以逮下，诚事以防微，此牢记于心。”
慕容瑶福身道：“孙女记住了。”
李晦点头，看向另外一侧的金城县主。
金城县主虽然满眼泪水，但还是轻轻摇头。
其实从辈分上讲，金城县主也是李晦的同辈，不过是她嫁给了慕容忠而已。
所以，论及辈分，慕容瑶算是李旦的表妹。
辈分上是没问题的。
李晦看向慕容瑶，说道：“那好，贤妃往立政殿，拜见皇后，然后由陛下所领，前往太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
慕容瑶福身道：“喏！”
李晦看向两侧，高声道：“来人，领贤妃往立政殿。”
一身浅绯色长袍的徐安走出拱手，身后十名宫人十名内侍齐齐行礼。
徐安这才对着慕容瑶躬身道：“贤妃随奴婢来。”
慕容瑶咬唇点头。
徐安这才转身，领着慕容瑶朝殿外走去。
……
殿外台阶下，红色步辇停在一侧。
慕容瑶在徐安的搀扶下，坐上步辇。
她侧过身，看了头发苍白的祖父祖母一眼，然后又看向父亲母亲。
所有人都在脸上挤满笑容，但眼底满满都是不舍。
“起！”徐安一声高喝，步辇被抬了起来，紧跟着朝东面的立政殿而去。
慕容忠和金城县主跟了几步，然后看了一眼立政门的内宫卫士，这才停下脚步。
立政殿是皇后的地方，他们是不能轻易去的。
他们之所以能在万春殿，是因为万春殿本身就是皇后用来招待宾客的地方。
“二位不必担心，现在马上年底了，年底时，贤妃按宫中规矩，会在万年殿召见家人的，而且，明年正月初二也可以再见一次。”薛绍走上来，温和地宽解。
慕容忠和金城县主，齐齐拱手道：“驸马！”
薛绍微微摆手，说道：“贤妃身份贵重，陛下和皇后在宫中都会照顾的。”
“是！”慕容忠稍微松了口气。
其实这宫中，谁家不是身份贵重之辈。
身份稍微差点的，连做皇帝的御妻都没有资格。
但薛绍有句话说的没错。
慕容瑶在宫中，皇帝和皇后都会照顾的。
因为大家都想要夺回吐谷浑高原。
慕容氏虽然将伏俟城以东的领土作为嫁妆献给了皇帝，但皇帝答应，等到皇子出生之后，便会直接遥领新州都督，而新州都督府长史。
将由慕容忠的长子慕容宣超所领。
甚至日后，新州都督府的长史一职，都将由慕容氏所领。
几乎等于那一片地方，依旧掌握在慕容氏的手里。
当然，是几乎等于。
慕容氏虽然永为新州长史，新州都督也将由慕容瑶的子嗣一脉所领，但下面的司马，参军，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只有一半归吐谷浑一族所领，剩下的全部为朝中所任。
甚至时间一长，只要大唐鼎盛，便是那些吐谷浑一族的官员，也会听朝中的命令。
大唐还是会一步步彻底掌握新州。
这看起来对慕容氏不利，但这里面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慕容氏究竟是要做吐谷浑土皇帝，还是要做大唐外戚。
如果他们要做吐谷浑的土皇帝，那他们将持续处在大唐和吐蕃的夹缝当中。
上一次吐谷浑丢失，大唐一直在积极的帮忙找回，但下一次，如果吐谷浑的利益和大唐朝廷甚至是皇帝的利益相冲突，那么说不好对吐谷浑下手的就是皇帝了。
相反，如果舍弃一定的地方利益，转而成为外戚，转到天下四方任职，那仕途开阔的将不仅是他们，还有大量的吐谷浑族人。
同时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慕容氏也在逐渐的开枝散叶，如果再守着那么一片地方，说不好慕容氏自己兄弟就会打起来。
所以，在思量许久之后，慕容诺曷钵做出了决定。
慕容氏要像宇文氏、独孤氏、元氏、杨氏一样，逐渐转为大唐世家，这样家族才能长久。
况且，很多东西，皇帝虽然没有点透，不代表他们不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恐怕就连吐谷浑高原都拿不回来。
一念后退，整个天地立刻大宽。
甚至于慕容氏而言，他们更想要的是自己的祖地，死后，他们要葬在祖地。
尤其慕容诺曷钵的年纪真的大了，他未必能撑几年。
当然，更重要的是皇帝。
李旦的英明，才是整个慕容氏愿意退让的根本原因。
就在这个时候，大量的宫人侍女，端着满是佳肴的托盘进入万春殿。
慕容忠回头，看着万春殿，他心中明白。
这场婚事，已经开始了。
谁都没有后退之地。
……
立政殿中。
李旦和刘瑾仪坐在主榻上，看着跪倒行礼的慕容瑶。
刘瑾仪取过放在眼前的黄瓷茶杯，这才看着慕容瑶道：“贤妃请起。”
“谢皇后！”慕容瑶这才松了口气，在两侧侍女的搀扶下，起身，然后再度福身行礼。
刘瑾仪上下打量慕容瑶，的确是一个顶级的美人。
她点点头道：“既然入了宫，宫中一切诸事，本宫自会照料妥当，贤妃三日之后，再到立政殿来，继续跟本宫学习宫中诸事。”
“臣妾领旨。”慕容瑶再度福身。
她实际上在六日之前，便已经入宫。
在立政殿，在皇后的跟前学习规矩。
不过相比于其他嫔妃，她学习宫中规矩的时间还短，所以，即便是正式成为贤妃，这个规矩也还是要学的。
两侧诸妃，窦氏，豆卢氏，柳氏，上官氏等等，全部都好奇的看着慕容瑶。
慕容氏虽然是吐谷浑外族，但实际上慕容氏是鲜卑人，和吐谷浑高原上多羌人一族，有极大的不同。
尤其数代和杨氏，李氏联姻，家族血脉的确不差。
尤其，他们的手中还掌握着两万吐谷浑骑兵。
一旦被改造成功，杀入高原，对大唐和吐蕃的决战，将有巨大的帮助。
那是牵涉数十万大军的一场举国决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