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群臣郑重拱手。
“所以,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天下三百六十州,各自都将各自职司范围内的事做好,我们就一定能赢,但谁若做不好。”李旦看向御史大夫王及善,道:“御史台弹劾,吏部免职,不许留情。”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百官声音轰然,眼神锐利。
李旦在丹陛之上,看向殿外,目光如剑。
……
二月春雨,连绵不绝。
李旦坐在两仪殿中,殿外雨滴清脆落地的声音,让他听得有些忘了批阅奏折。
等他回过神,四周已经昏暗了下来。
一侧的内侍点燃殿中烛火,李旦侧身看向右侧廊柱之后,问道:“柬之,浮阳郡公到哪里了?”
张柬之起身,从廊柱之后走出,认真拱手道:“回陛下,浮阳郡公今日应该晨起从岐州出发,明日傍晚,就到长安了。”
李旦微微一愣:“明晚就回来了吗?”
“是!”张柬之拱手,说道:“也就是一日夜的时间,不过相比于浮阳郡公,吐蕃国使怕是又要被耽搁了……陛下说过,日后就好好歇一歇。”
李旦不由得笑了笑。
他下过旨意,要千方百计拖延吐蕃人到长安的时间。
从陇右到长安,沿途各州县都在想尽一切办法。
偏偏今日春雨不少。
李旦回过神,点点头道:“不管怎样,浮阳郡公能赶在吐蕃人之前回到长安,很多事情就能安排下来。”
张柬之肃穆拱手道:“是!”
李旦抬头,看向殿外:“对了,长安城最近如何?”
张柬之神色放松下来,拱手道:“长安城如今传的最多的,是陛下登基以来,君臣和谐,君明臣贤,治理民生,抵御外辱,如此方有灭国后突厥的盛事,而对比的……”
李旦面容一肃。
“而对比的,是吐蕃,赤都松赞和噶尔家族之间的权力厮杀,赞悉若的死,芒松芒赞的死,还有禄东赞的死,长安百姓自己就编出了无数的恩怨情仇。”
张柬之停顿,道:“也是少不了论钦陵对自己兄弟噶尔乍布的屠杀和对赞普一脉势力的清洗。”
李旦点点头,说道:“赞悉若的死,噶尔家族的血腥内斗,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的推波助澜,还有论钦陵回到逻些之后的血腥清洗,都是这两年的事情,都是做不得假的。”
张柬之拱手:“所有的恩怨情仇最后都导向一个结论,要么论钦陵再杀了赤都松赞,然后扶持赤都松赞的儿子做下一任赞普,要么赤都松赞彻底血洗噶尔家族,两家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那么在长安的四方诸夷使者,他们是怎么议论的?”李旦认真起来。
张柬之拱手,道:“一切如陛下所愿,所有人都觉得吐蕃现在的内部争斗是一场漩涡,帮赤都松赞,赤都松赞现在身处极大下风,帮论钦陵,论钦陵万一将来被赤都松赞干掉,那帮论钦陵的他们,就是在自找麻烦了。”
李旦轻轻叩叩御案:“西突厥?”
张柬之拱手,说道:“消息已经传回到了西突厥,虽然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毫无疑问,这一次大唐和吐蕃开战,他们介入的欲望会低很多。”
“现在联手吐蕃,等于现在联手论钦陵,即便侥幸能收回一定的利益,将来赤都松赞反目,他们和吐蕃之间的仇就结死了,甚至同时死死的得罪大唐。”
李旦点头,道:“换做朕,朕也不会轻易下场,除非吐蕃现在就能给朕庞大的利益。”
张柬之拱手,说道:“现在吐蕃要准备四十万大军,就算能给一方,也没法给所有人;就算能给一时,也无法持续给予。”
张柬之摇头,说道:“现在,吐蕃人已经在战略上处于下风了。”
“还是西突厥。”李旦点头,说道:“其实对于他们,朕不需要多做什么,朕只需要不管不问,然后到了三月下旬东巡洛阳,他们就知道,朕对西突厥是没什么心思的。”
“是!”张柬之拱手,道:“若真的要防备西突厥介入这一战,陛下应该已经在西突厥布置了。”
“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一遍。”李旦看向张柬之,道:“找个时间让驸马见一见他们,转一下朕的话,西突厥,天山都护府和咸海都护府的体制必须维持,是谁不重要,但制度必须在,至于其他的朕不管,但……”
李旦神色一狠,说道:“谁敢介入大唐和吐蕃的战事,朕一定会让他灭族。”
“喏!”张柬之沉沉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道:“等吐蕃国使来吧,到了长安,他就会知道,朕在长安给他准备了怎样一桌大餐。”
张柬之躬身道:“是!”
李旦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奏本。
大唐,整个庞大的帝国,在李旦的手里,每一日,每一刻都在快速运转着。
第三百五十六章 含光殿,李旦终见黑齿常之(3/4,求月票)
傍晚时分,三十匹黑衣黑甲的骑兵从西面呼啸而至,最终在金光门外停下。
黑齿常之停下战马,看着宏伟的城池,他感慨一声:”某终于回来了。“
这一刻,黑齿常之的脑海中闪过李治的身影。
先帝啊,臣回来了。
黑齿常之回过神,刚要催马入长安城。
这个时候,金光门内,十名红衣金甲的金吾卫直接飞驰而出,然后快速来到黑齿常之面前。
为首的中年千牛卫郎将肃然拱手道:“末将左千牛卫郎将郑休嗣,见过大帅。”
黑齿常之眉头一挑,随即笑着道:“是玄果的儿子啊,多年未见,你长进不少啊!”
“大帅!”郑休嗣沉沉躬身。
郑休嗣的父亲,右骁卫将军郑玄果,现在就在黑齿常之麾下听令,防御吐蕃。
黑齿常之神色认真起来,问道:“怎么你来了?”
郑休嗣拱手,说道:“陛下口谕,让末将在金光门等着大帅,大帅回京之后,不必进长安城,即刻前往北苑含光殿,陛下在那里等着大帅!”
黑齿常之立刻拱手道:“臣领旨。”
郑休嗣松了口气,拱手道:“大帅,末将引路,陛下还在含光殿等着。”
“嗯!”黑齿常之点头,然后跟着转身疾驰的郑休嗣,一路朝北苑而去。
黑齿常之对北苑其实并不陌生,他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羽林卫中郎将,所以一路行来,从入北苑,然后朝含光殿而去,一路上遇到羽林卫他都仔细观察。
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上阵厮杀,但每个人身上的战甲兵刃,还有几乎人手一把的弩弓,锐利之极的眼神,黑齿常之就明白,这些人绝对是精锐当中的精锐。
不过最令黑齿常之在意的,还是那高耸的,就是夜间也依旧在冒着黑烟的烟囱,已经不停的有节奏的响起的打铁声,更是让他的神色放松下来。
那意味着即便是现在,也已有源源不断的军械送往陇右,这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陇右的军力每一日都在提升,所以即便是面对统兵四十万的论钦陵,他也毫不畏惧。
……
含光殿中。
黑齿常之对着坐在御榻上的皇帝沉沉叩首:“臣左武卫大将军、河源军经略大使、陇右道安抚大使、兰州都督、浮阳郡公黑齿常之,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久见了,浮阳郡公,平身吧。”李旦看着黑齿常之,轻轻抬手。
黑齿常之躬身道:“谢陛下!”
黑齿常之这才起身,然后对着李旦沉沉躬身。
李旦没有开口说什么,殿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安静的足够让人静下心来。
“明日晨起,卿起的早些,朕让宗正卿引卿去太庙,给父皇上柱香。”
李旦停顿,道:“顺带给皇祖父,还有曾祖父也一起上柱香,卿这几年在陇右,挡住吐蕃人,让朕能够安心处置内外,功劳极大,足可告慰父皇了。”
“臣谢陛下!”黑齿常之语气坚定,但依旧能听到一丝隐藏的哽咽。
黑齿常之是在大唐灭百济之后归入大唐的,他能够在陇右成长起来,是李治一手扶持的。
“这一次让卿回来,主要是想让卿见一见噶尔弓仁。”李旦认真起来,道:“虽然说论钦陵在青海改变了不少布局,但很多事情都根本不变,卿细细想一想要问的问题,三日之后,卿去见他。”
“喏”!黑齿常之凛然拱手。
噶尔弓仁即便是因为论钦陵改变了很多陇右的东西,但他所知道的东西可,对黑齿常之来讲,依旧是如同宝藏一样的好东西。
“卿这一趟回来,只有三日时间,第四日清晨,卿就启程返回陇右。”李旦停顿,说道:“因为四日之后,吐蕃国使就该入长安了,那是朕的博弈,卿负责陇右便好。”
“喏!”黑齿常之躬身,他知道,他这一趟回京,将会彻底定型整个大唐对吐蕃的作战方略。
“明日,到武德殿,诸相、尚书及诸大将军,一起商议陇右大策;后日,卿去六部九寺走走,里外沟通,缺什么就拿什么;第三日,卿到军中走走,看看长安城的将士,有想带走的,带走。”
李旦停顿,说道:“最后,再见噶尔弓仁。”
黑齿常之点头:“臣领旨。”
“这两日怕是还有让卿劳累些,等到高原大战了结,大军班师,卿再好好的歇一歇。”李旦对着黑齿常之笑笑。
“谢陛下!”黑齿常之感激的拱手,班师两个字已经说明太多的东西了。
“最后,朕这里有三样东西,卿看一看吧。”李旦抬头,道:“来人!”
李旦话音落下,三名千牛卫便各捧一把长槊进入殿中。
跟在三名千牛卫身后的赫然是刘易从。
刘易从的手里捧着一只黑色匣子。
……
黑齿常之看到刘易从,赶紧拱手道:“刘贤弟!”
刘易从躬身还礼:“大将军。”
黑齿常之和刘易从是认识的。
当然青海战败,黑齿常之镇守陇右。
刘易从就是从他的领地前往吐蕃,接刘审礼的遗体回来的。
一来一去,两个人接触很多。
尤其是回来的时候,黑齿常之是跪迎刘审礼的遗体。
当年就是因为刘审礼拼死断后,大唐才没有全军覆没。
李旦坐在御榻上,看着这一幕,说道:“刘卿现在负责朝中的军械改进和打造,漠北大战结束之后,长安对弩弓的生产速度降了下来,然后将更多精力用在弩弓和长槊的改造上。”
黑齿常之拱手,说道:“是的,现在在陇右的弩弓弩箭,已经足够应对吐蕃人的入侵,真正的麻烦在于将来上了高原之上,可偏偏吐蕃人狡猾,不肯和大唐正面厮杀,所以弩弓弩箭在高原上,很难形成像草原上一样的杀伤力。”
草原上,大唐的精锐骑兵,拥有不逊色于突厥精锐骑兵的速度,所以双方厮杀,大唐毫不逊色,但是高原上不一样,吐蕃人太喜欢利用高原反应的作用了。
一旦大唐将士起了高原反应,就算是手上有弩弓弩箭,也难以发挥原本的威力。
“但最后的厮杀,还是要的。”李旦看向刘易从手里的匣子,对着他点头道:“所以,朝中对弩弓做了更进一步的改良。”
刘易从躬身,然后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弩弓递给了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一惊,低声道:“七弩连弓。”
李旦点头,说道:“这是最新打造出来的七弩连弓,这种弓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尤其是突然而用,吐蕃人察觉不及,会吃大亏的。”
黑齿常之点头道:“尤其是最后的厮杀上,吐蕃人绝对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