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转过身,走回内殿。
心脏在这一刻重新硬了起来。
……
长安大街上,即便是春雨淋漓,但还是有无数百姓俯首在长街之上,叩拜皇帝。
金吾列道,千牛引路。
四匹高头大马牵拉的宽大黄篷马车,缓缓的朝春明门而去。
李旦站在窗边,看着街边的百姓,心头不由得微微沉重。
“陛下!”刘瑾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旦放下帘布,走回到中央主榻上走下。
看着坐在左侧抱着李成恒的刘瑾仪,和站在右侧的李成器,李旦从眼前桌案上抽出一本奏本递给刘瑾仪。
刘瑾仪好奇的接过,低声问:“这是什么?”
皇帝很少和他讨论朝中严肃的朝政,而且后宫当中,除了随身侍奉皇帝的才人以外,其他人是不许干政的。
“这是薛讷请命调往陇右的奏本。”李旦微微抬头。
刘瑾仪目光微抬,接了过来,然后仔细去看。
这里面写的虽然多是战场方略,但最后还是写到了薛仁贵之事。
“平阳郡公一身成就,然而无论他做出多大的功业,但一切都已经毁在了大非川之败上,甚至很多人以为,大非川之败后,大唐便已经没有了薛仁贵这个人,可见这一场大败对他的影响。”
李旦看向奏本,说道:“薛讷为人子,自然想最快的替父洗刷冤屈,所以,他才想尽快的调往陇右参战,但,不行。”
李旦看向刘瑾仪,说道:“他是军中大将,他调往陇右,一旦因为性情而影响大局,那么就是杀了他也不足惜,所以,他不能现在调往陇右,他要去陇右,得等明年四月才行。”
刘瑾仪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陛下是在担心阿兄也会请命去往陇右。”
一侧的李成器忍不住看了过来。
刘易从不仅是他的表舅,也是他的太子右卫率,同时也教导他一些弓马之事。
但,刘易从是前相刘审礼的儿子,刘审礼就是青海大战时,死在吐蕃的。
他的下场,比薛仁贵还要惨很多。
李旦点头,说道:“朝中之事,有左相在,王相也在,甚至五月,太原郡公也会回来,所以大局不会有什么问题;而宫中内外诸事,虽然你阿兄没有管辖之权,但朕暗中授了他监察之权。”
刘易从是李旦留在长安,保护皇后和太子最后手段。
“同时,他还监管诸工坊,职责极重。”李旦看向刘瑾仪,说道:“所以,若是他请求调往陇右,皇后可不能答应。”
刘瑾仪认真点头道:“陛下放心,阿兄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李旦点点头,神色放松了下来。
但其实,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刘易从,而是刘瑾仪。
李旦看向车外,轻声道:“自从后突厥被灭,朝中的人心便已经转向了吐蕃,但面对吐蕃,朕和朝中诸卿都很谨慎,但偏偏,吐蕃反过来先对我们出手了。”
刘瑾仪轻轻点头,她隐约知道,李旦原本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偏偏因为吐蕃的异动,方向不得不调转过来了。
“长安城,乃至于整个关中,以后很多人都恨吐蕃,毕竟当年的青海之战,关中不知多少人家有子弟死在了高原上。”李旦看向刘瑾仪,声音低沉:“薛家,刘家,甚至宗室又何尝不是如此。”
“陛下!”刘瑾仪看着李旦。
“所以!”李旦握住刘瑾仪的手,说道:“这两年,不管是谁来找皇后,要求调往长安,就都将事情推到左相那里,左相会全部拒绝,皇后只要不直接答应,不亲自出面就好。”
能找到皇后那里的,绝对不是一般人家。
这样的人调往陇右,是会出麻烦的。
刘瑾仪看着李旦,低声道:“妾身知道了。”
李旦神色放松下来,然后转身从桌案之下,取出一条长条匣子,递给刘瑾仪。
刘瑾仪诧异地看着李旦,李旦点点头。
刘瑾仪这才打开看了一眼。
皇帝金箭。
一枚皇帝金箭就躺在里面。
第三百七十六章 以皇后监管武后(2/4,求月票)
李旦看着金箭,道:“还是如同去年一样,朕东巡,左相辅佐朝政,而皇后持金箭,随时可以调动五千以上的精锐骑兵,足够控制整个长安,而你阿兄,是最能帮你的人。”
整个长安城,李旦最信任的人,自然是刘瑾仪。
长安城有数万大军,一旦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刘瑾仪可以直接让刘易从持金箭调兵,护卫皇后和太子,也可以将金箭交给刘仁轨,让他调兵。
保证长安完全在掌握之中。
刘瑾仪抬头看向李旦,用力的点头道:“妾身明白了。”
“这枚金箭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但凡知道的都不是一般人,切记小心。”稍微停顿,李旦看向高原方向道:“大唐别看这两年灭国突厥,又和吐蕃准备开战,但实际上,大唐是很弱的。”
李旦侧身,看向刘瑾仪。
刘瑾仪有些担忧的看着李旦。
李旦笑笑,说道:“突厥之所以会踏入大唐的陷阱,就是因为他们看穿了大唐很弱,朕登基时间太短,可偏偏大唐又在恢复期间,所以他们才会急切的想要打断大唐的恢复,正好被朕算计。”
李旦眼神一冷,说道:“吐蕃也是一样,论钦陵看到朕灭国突厥,担心大唐迅速的恢复过来,所以才立刻准备动兵,准备杀过来。”
“但他还是踏入了陛下的陷阱当中。”刘瑾仪神色微微放松,论钦陵远不如李旦。
“但大唐根本还是很弱,所以面对突厥,我们先守后攻,现在面对吐蕃也是一样,我们先守后攻,用守消耗他们,才能获得优势。”李旦看着刘瑾仪,道:“所以,要谨慎。”
“臣妾记住了。”刘瑾仪认真点头。
李旦看了刘瑾仪手里的金箭,说道:“合上吧。”
“嗯!”刘瑾仪合上匣子,然后将金箭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神色认真的看着儿子李成器。
皇帝是必须东巡的,因为只有东巡,才能够凑够足够大军征战的粮草。
这一点根本不用多说。
刘瑾仪需要在李旦离开长安的时候,替他牢牢的守住长安城。
有的时候,需要她心硬一些。
御驾缓缓前行,已经过了太极宫东城墙。
李旦握住刘瑾仪的手,抬头看向车帘之外,低声道:“还有就是母后的事情。”
刘瑾仪看向左侧皇宫的车帘外,大明宫丹凤门在细雨当中清晰轻易可见。
但在刘瑾仪心中异常沉重。
……
细雨迷蒙中,寂静的大明宫却如同小山一样压在刘瑾仪心头。
李旦轻轻搂住刘瑾仪,低声道:“今年朕东巡,母后留在长安,压力就全部都在你身上了。”
刘瑾仪抬头,看着李旦,用力的握紧手里的金箭,她咬唇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东巡,不带武后,这是去年就决定好的。
“前两年朕东巡,是因为母后还在‘垂帘’,去年朕东巡,是因为你母后在天下还有影响力,留在长安你压不住,但现在不同了。”
李旦看着丹凤门方向,说道:“去年白马寺之事,年底朕灭后突厥,今年朝中人事变化,母后在宫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借助的力量。”
白马寺之事,彻底打断了武后和天下佛门的联系。
灭国后突厥,给天下官员和世家,极大的官位升迁空间,谁还记得武后。
今年,京兆韦氏近一半的子弟被调任地方,这让武后最大可挑拨的人心都没了。
李旦神色沉重道:“但母后终究是母后,所以,朕在大明宫内外,一共做了三重布置,宫中内侍和宫女贴身照看,宫门处由房大将军把守,还有宫外,百骑司有八人守在光宅和翊善坊……”
“八人?”刘瑾仪诧异的抬头。
“嗯!”李旦轻轻点头,说道:“若是没有朕的圣旨,母后出现在了大明宫外,说明长安城出事了,皇后对长安的掌控失控了,所以,为了天下,需要有人要杀死手,免得我们成了二兄。”
刘瑾仪持金箭镇守长安城,武后一旦出了大明宫,便意味着她找到了借口出现在宫外。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没有李旦的圣旨,便意味着这是政变。
武后是什么人,谁不清楚。
李贤都死在了她的手上。
如果她再度脱离掌握,最先死的,一定是刘瑾仪和李成器,然后是李旦。
刘瑾仪靠在李旦怀中,低声道:“会吗?”
“不知道。”李旦握住刘瑾仪的手,说道:“人心难测,朕也是在以防万一而已。”
刘瑾仪轻轻点头,人心难测,谁知道谁什么时候会怎么想。
“当然,这是在以防万一,从最差的角度看问题而已,或许根本什么也不会发生。”李旦神色轻松地笑笑。
刘瑾仪这个时候,却是轻轻摇头:“那可是母后啊!”
武后的威望,也就是李旦可以忽视。
可除了他,天下人谁敢忽视。
刘瑾仪抬头看着李旦道:“陛下的布置是对的。”
李旦叹息一声,紧紧的搂住刘瑾仪道:“长安的事情,如果真的有失控的迹象,就去找婉儿,该在哪里着手,听她的建议。”
“嗯!”刘瑾仪用力点头。
“好了,不用紧张,今年是皇后真正守长安的第一年,过了今年,一切就好了。”李旦笑着安慰刘瑾仪。
以后,李旦依旧每年都要东巡,武后还是会被软禁在长安。
今年是第一年,过了今年,一切熟悉了,也就好了。
刘瑾仪白了李旦一眼,说道:“陛下的眼里始终都只有天下,什么时候能不东巡,才最好。”
“那是我们的天下。”李旦握住刘瑾仪的手,说道:“现在是我们的天下,未来将是太子的天下,我们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太子。”
……
李旦抬头看向李成器,招招手道:“太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每年东巡吗?”
李成器上前,走到了李旦和刘瑾仪的身边,用力的点头道:“是为了解决长安的粮食危机,为了解决天下的粮食危机。”
“嗯!”李旦看着李成器,说道:“关中其实也是帝王根基,提供两百万人口的粮食没有多少问题,但现在,随着天下人口增长,关中已经有近三百万人口,这就有巨大的粮食缺口。”
李旦微微苦涩,说道:“而且这还没有算河西、陇右、朔方和安西的粮食缺口,就更多了。”
李成器虽然不理解三百万和两百万的人口差距有多大,但就是他,也感到压力沉重。
“而且,整个关中,普通百姓并不是消耗粮食最多的,长安的权贵消耗的粮食比百姓多好几倍,这里面就不仅仅是人口计算的问题了,三百万甚至都打不住。”
李旦看向车帘之外的雨中宁静的长安城,轻声道:“父皇每年要东巡,就是要减轻这一部分的粮食压力,你也要记住,将来你登基了,即便不像父皇这样年年东巡,两年一次也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