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看他,仿佛全部都看透了。
就在李旦从群臣中间而过的瞬间。
一片哗然声中,一大片七彩飞鸟从远处的树林中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三圈后,飞向了远处。
李旦停步,有些愕然的看着那些飞鸟。
等到飞鸟消失,李旦转身,看向了站在武后身侧的武承嗣,满眼赞赏的点点头。
武承嗣下意识的笑着躬身。
但这一刻,他莫名的感到四周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
祭天结束,还有祀地。
武后之前那番话,实际上说错了,今日的礼仪还没有结束。
御乘之内,李旦听刘瑾仪说完七彩光晕之事,他立刻就明白,这所谓的神晕,是裴炎利用苍璧制造出来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道祥瑞,将极大的加深李旦的天命。
整个天下,恐怕除了武后,恐怕所有人都要承认李旦的身上是有天命的。
不像是之前,没有进行祭天的李显。
天命,天子,皇权神授,君权神授。
这是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隋唐,传下来的天命。
是人心所向,是大义所在。
代天牧民。
也代天伐无道。
所以,李旦登上御乘的时候,两侧的千牛羽林卫都异常恭敬。
这很好。
李旦身体突然一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苍璧上的手脚,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
裴炎他是怎么弄出来的?
如果不是裴炎,那又是谁?
……
夜色深沉,武后坐在徽猷殿西殿之中。
她微微眯眼。
身上带着一丝酒气。
皇帝祭天祀地,之后返回皇宫宴请百官。
自然,在贞观殿中,李旦将从圜丘带回来的那块胙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的吃尽。
除了武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敬畏。
那是上天赐下的福泽。
只有皇帝一人可以享用。
他再一次用熟悉的手段,昭告了他天子的身份。
不过这一刻,武后的心底想到的,却是李旦对她问题的回答。
那个回答,李旦向武后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范云仙出现在殿门口,对着武后拱手:“太后,周国公到了。”
武后轻轻点点头。
范云仙立刻退至一侧。
武承嗣出现在西殿门口,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小心的进入殿中,对着武后拱手道:“侄儿参见姑母,姑母福寿永康!”
武后冷眼看着武承嗣,问:“你错在哪里了?”
第二十六章 武后已经很难轻易动李旦了
徽猷殿。
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冷漠地坐在窗下长榻上,她的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窗外是夜色下的宁静皇宫。
皇宫之外,是喧闹一片的洛阳城。
今日皇帝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庙,祭祀天地。
祥瑞层出不穷。
洛阳百姓以皇帝有天命,无限欢喜。
同时皇帝又下旨,宣布洛阳城大庆三日。
洛阳百姓立刻欢腾起来。
祥瑞,人心。
武后都能想到,今日的祥瑞,给李旦争取了多少洛阳人心。
武后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皇帝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经是极重。
回过身,武后紧紧的盯着了武承嗣。
今日诸礼,虽然裴炎是总负责,但武承嗣这个礼部尚书,本身就是武后派去盯着的。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武承嗣咬了咬牙,拱手道:“姑母,今日之事,礼部所定皇帝出太庙,第一缕晨光落入皇帝脚下,是为第一层祥瑞;皇帝出宫,洛河金鲤献瑞,是第二层祥瑞;皇帝祭天,鸾鸟沸腾,是第三层祥瑞,侄儿总共也就准备了三层。”
“嗯?”武后淡漠地看着武承嗣。
武承嗣拱手,说道:“至于城外虹桥,那是裴相的手笔,侄儿不知道原因,但知道他调用了三千民夫。”
武后点点头。
裴炎为了皇帝祥瑞,调动了三千民夫,也不是什么大事。
即便是事先不禀奏,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虹桥不是关键。
“皇帝祭天,圜丘之上一切正常,侄儿就在皇帝身侧,众人行事都依礼行事。”稍微停顿,武承嗣苦着脸道:“侄儿事后查问,不管是皇帝,霍王,裴相,魏相,都是事后才知,所以……”
“说!”
“侄儿怀疑,是不是其他人在圜丘之下动的手脚?”武承嗣沉重拱手。
武后淡淡看着武承嗣,问道:“圜丘祭天,里外除了禁军就是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人,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武承嗣眉头紧皱,拱手:“姑母,若非要说是一个人的问题,那侄儿怀疑是王德真。”
武后微微抬头,然后道:“这几日王德真行事,你都跟着吧,他有不轨迹象吗,还有,你说是他做的手脚,他做了什么手脚?”
武承嗣顿时愕然。
武后摆摆手,问道:“要是现在让你猜,你觉得最有可能的会是谁,不要多想,谁?”
“裴炎!”武承嗣一句话直接出口,随即拱手。
裴炎和武后联手废了庐陵王,立了皇帝。
关系紧密。
甚至在高宗在世时,裴炎和武后的关系就不错。
现在虽然因为皇帝有些纠纷,但具体如何,也不是武承嗣能多说的。
“王德真是高祖挽郎起家,后任密王府典签,转太子舍人,兵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吏部郎中,中书舍人,中书侍郎,户部侍郎,太常寺卿。”武后看着武承嗣,问:“你觉得他能在瞒过你的同时布置这么大的祥瑞吗?”
王德真没有相关礼仪诸事的履历。
皇帝从即位到登基不过五日。
“不能。”武承嗣拱手,然后用力说道:“那一定就是裴相,还有今晨之事,他做过一回了。”
“嗯!”武后点点头,然后低头,沉吟起来。
武承嗣面色沉重,看了武后一眼,拱手道:“此番出错,侄儿有罪,请姑母惩处。”
“惩处你有什么用。”武后回过神,漠然的看向武承嗣道:“裴相手段幽微,你如何能够察觉,更别说你的上面还有皇帝盯着,你不全力以赴,皇帝是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你的。”
武承嗣身体一寒,拱手道:“姑母!”
“而且裴炎也一定不会放过你。”武后摇摇头,说道:“所以,你要记住,是你与他立场不对,将来有事的时候,该动手,不要犹豫。”
“侄儿记住了。”武承嗣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裴炎的事情,你去查,一定要查出来,裴炎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段,这很重要。”武后认真地看着武承嗣。
武承嗣沉沉拱手:“侄儿记住了。”
“至于皇帝。”武后侧身,问道:“婉儿,皇帝如何了?”
“回太后!”上官婉儿福身,道:“陛下今日大宴群臣,虽然喝的是素酒,但他也喝得极多,刚才消息传来,陛下已经睡下了。”
“嗯!”武后微微抬头,然后陷入了沉思。
今日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武后眼前,尤其是在祭祀天地之后,回到贞观殿大宴群臣。
武后更是时刻紧盯李旦。
李旦话说的不对,但动作不小。
皇帝威仪昭然。
尤其是在祭天之后,百官对李旦已经有了下意识的顺从,他们群臣之间,秩序根基已经定下。
这一点,让武后更加警惕。
思索之间,武后不由得轻叩桌几。
殿中一时间静谧起来。
片刻,武后侧身,看向一侧的上官婉儿,问:“婉儿,今日里外诸事,你怎么看皇帝?”
上官婉儿抬头,咬了咬嘴唇,拱手道:“太后,奴婢想了多日,觉得太后看皇帝可能错了。”
“哦?”武后抬头:“你说?”
“是!”上官婉儿平静下来,福身道:“调露二年,皇帝争太子之位失败,便潜心府邸,外现书画,但深读史书,奴婢以为,这个时候的皇帝,想到最多,应该一旦重新夺位成功后他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