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李旦看着李显,神色极度认真的说道:“弟知道,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所以,知道事变的时候,弟是拒绝接受皇位的,甚至以刀横颈,严词拒绝,是最后,裴炎拿来了皇兄的禅位诏书,弟才接受的。”
李旦停顿,郑重地看着李显:“皇兄,皇位是从父皇传给皇兄,再从皇兄传给弟的,中间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手。”
李显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亮了。
他也做过皇帝,自然听得懂李旦的话。
终于李显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皇位已经传给你,便是你的了,不过记住,小心裴炎。”
说话的时候,李显下意识的看向殿门处。
李旦微愣,点点头,然后他侧过身,看向两侧道:“都出去,我们兄弟谈点私密话!”
站在殿门口的武三思目光立刻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对着李旦躬身,然后转身招呼两侧所有内侍,一起出了昭文殿。
武三思也跟着招呼,朝台阶下走去。
殿中只剩下李显李旦,还有徐安在。
……
看到徐安站在了殿门口,李旦这才看向李显,细细的将自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捡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他最后说道:“朝政的事情,一切慢慢来就是,弟现在想的是皇兄的事情。”
李显认真的听着。
他知道,李旦现在在朝中有足够的话语权。
他能决定他的未来。
“首先是庐陵郡王,弟觉得可以以皇兄禅位于弟,有大功于朝,可以改封为申王。”李旦摇摇头,道:“均州太远,所以,弟想的是将皇兄安置得近一些,申州正好,皇兄在那里多读几年书。”
李显盯着李旦,满脸惊讶。
“等过几年局势平稳了,再请皇兄领申州刺史,不过皇兄要真的好好读书。”李旦稍微停顿,然后继续道:“还有皇嫂,皇嫂有身孕,快九个月了吧,等孩子生下来,安稳几个月,再离开宫中,还有重照,也一起……”
李显突然抓住了李旦的手,他神色郑重地摇头:“四郎,不要变了,就庐陵郡王,就安置均州,濮王就是例子,皇祖父病逝时,遗诏特意不用他奔丧,也是为他好,而且,你也不容易。”
李旦低头,一时间难受的眼中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
他随即抬起头,痛苦地说道:“皇兄,均州弟不担心,那里一切都有规制,洛阳弟也不担心,弟担心的是在路上,父皇留下的嫡脉不多了,你,弟,二兄,还有成器和重照,出了事……”
李显的脸上瞬间变了。
两个字出现在他的心底。
吕后。
他们的母后有效仿吕后之心,这一点李贤已经清楚地说过了。
汉高祖诸子活下来没有几个。
但最后,汉文帝回京,将诸吕杀的干干净净。
例子在先,谁都会反思的。
李旦突然一咬牙,侧身看向殿外道:“实在不行,弟让三思表兄护送皇兄南行,你要出了事,弟拼了命,也要当堂杀了他。”
李显被迁移安置均州,几乎是铁定的,而且武后也不会允许李显留在洛阳。
但从洛阳前往均州的路上就不好说了。
“四郎,不用担心,母后不会怎么样的。”李显安慰地看着李旦,说道:“你现在也不容易,不要总说拼命拼命的。”
李显神色一下子黯然了起来。
李旦能够有现在的权力,都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拼来的。
李显那个时候不能用,因为他之后,还有李旦。
现在他被废了,李旦后面就没人了。
武后只有李旦。
所以只要李旦拼命,武后就得退让。
当然,不能彻底撕破脸,不然倒霉的绝对是李旦。
“现在二月,父皇归葬起码得到五月了,六七月,皇兄再离京,四郎一定会想出妥当的办法来了。”李旦认真地向李显承诺。
“父皇归葬,乾陵。”李显看着李旦,轻声问:“那个时候你要回长安吧?”
李旦点点头,道:“母后应该也会跟着回去的。”
李显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始终说不出来。
“皇兄不必担心,弟这条命还是有人在乎的。”李旦温和的安慰李显,说道:“不管如何,皇兄在宫里好好养着,养好身体再说其他,而且就算有什么,也还有皇兄。”
李显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
李旦松了口气,说道:“好了,便这样吧,弟告辞了。”
“四郎!”李显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李旦笑笑,平静的说道:“皇兄,这皇位是皇祖父传给父皇,父皇传给你,你再禅位于弟的,弟绝对不会把他丢掉的。”
李旦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就走。
李显看着李旦的背影,满脸担忧,终于,在李旦走到殿门口时,李显开口了。
“四郎!”李显看向李旦,神色复杂地说道:“不管怎样,你保重自己,其他慢慢来,不急的。”
稍微停顿,李显道:“另外,自从那日后,愚兄再没去父皇灵前祭拜过,你去代为兄祭拜一次吧,同时告诉父皇,这大唐天下愚兄交给你了。”
李旦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李显低头,满是苦涩的说道:“还有,祭拜的时候诚恳些,或许父皇会庇佑我们兄弟的。”
李旦眼底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灵前。
父皇,你留下的东西是在灵前吗?
第三十四章 梁王者,匹夫也
东宫,昭文殿。
李旦站在台阶下,回头看向殿门处。
殿宇正大,却不见李显踪影。
李旦回过身,低下头。
脸色难受。
一侧的武三思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
李旦抬起头,勉强笑笑:“表兄。”
“陛下不必伤心,一切都是天命所定。”武三思低声安慰。
李旦一愣,眼底诧异,但人却笑了。
他看着武三思,感激道:“多谢表兄了。”
“陛下言重了。”武三思受宠若惊地拱手,然后退开一步。
李旦平静下来,郑重的看向武三思:“皇兄在东宫安养读书,日后劳烦表兄内外多照顾些,有什么皇兄需要的,只要不是禁忌,都可以提供……”
李旦停顿,摇头道:“他的性情,其实提供什么都无所谓的。”
“陛下说的是!”武三思缓缓点头,看向昭文殿道:“也是如此。”
“我们毕竟是兄弟,一母同胞的兄弟,皇兄刚才直言,将大唐江山彻底托付给朕,朕行事总要堂皇大气些,尤其是对于皇兄,总不能太斤斤计较。”李旦摇摇头,道:“况且,少时,皇兄待朕真的不错。”
“陛下悌义!”弓嗣昭明显触动地拱手。
李旦点点头,说道:“谁家都有兄弟,弓氏也是家学上等,还有表兄,我们也是自家兄弟,平日里无事,多带表嫂来宫中走走……”
“对了,恰好下个月上巳节,正好来宫中一起转转,陪陪母后。”李旦神色认真起来,道:“也让孩子们多往来些,小一辈的儿女感情,也当从小培养。”
武三思瞬间听懂了李旦的意思,神色欣喜拱手道:“自当如此。”
李旦转身看向弓嗣昭,说道:“这两年,朕在学政,诸事不大方便,等日后有机会,卿等兄弟也可多来,毕竟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弓嗣昭的姐姐,是武承嗣的夫人。
细说,的确是一家人。
李旦最后看了昭文殿一眼,然后招来御辇,朝东宫门外而去。
武三思,弓嗣昭立刻护卫而去。
……
昭文殿殿门一丈之后,李显看着远去的御辇,有些苦涩的笑笑。
李旦和武三思、弓嗣昭的对话,李显都听在耳朵里,他没有想到,武承嗣一句天命所定,便让李旦察觉到了他心中对天下的定位,然后果断拉拢。
成不成不说,但就这份敏感,李显自己没有。
而且,李旦拥有李显没有的优势。
在李显做皇帝的时候,李显需要提防李旦被武后所用。
但在李旦做皇帝时候,武后已经没有了其他可利用的人了。
尤其是父皇尚未归葬,孝子只能是李旦。
他的机会要大得多。
而且李旦说的很清楚,他如果败了,天下可能还会落在李显手里。
所以,李旦要搏。
李显重新走回到了主榻后,苦涩的抬头。
历来太子之争,都是血腥残酷的。
贞观之时,便是这样。
但他们兄弟四个不一样,他们兄弟四个斗的要轻太多了。
因为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他们的母后。
所以,李显将自己被囚禁后反复思考出的、被忽略的东西交给了李旦。
四郎,一切就看你的了。
李显相信,李旦一旦成了,对他绝不会太差。
但武后一旦成了,他们兄弟几个,谁都别想好过。
就在李显低头思虑之间,一名黑衣内侍从东偏殿侧门走了出去。
无声无息,武三思和弓嗣昭都没有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