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时李治以封禅五岳,内告亲信大臣,事情逐渐的平息下来。
但田游岩在东宫多年,几乎无所建言,甚至被太子仆蒋俨直言批评。
他虽然接受,但无所改。
当时人们以为,田游岩不过是先帝为了封拉拢道门,尤其是拉拢潘师正所为,所以后来就慢慢的忘了他,而他也一直沉默。
直到去年底,李治封禅嵩山,在嵩山崇圣观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月。
其实对李治来讲,武则天不过是他皇权交接最大的威胁而已,他还有更多的敌人。
突厥、吐蕃、新罗等无数外敌就不提,真正和他战斗厮杀了一辈子的。
是那些拥有无穷欲望,不停的吞噬天下根本的天下世家,豪门望族。
土地兼并,权力侵蚀。
这些人才是李治最大的敌人。
所以从李旦的角度看,最客观地说,道门的这股力量一开始是针对天下世家的。
……
李唐自认是老子后人,又尊老子为太上玄元,和道门关系紧密。
在大唐,本来就有让某些道士观风地方,进而上奏的习惯。
甚至在仪凤三年,《道德经》便已经是科举必考科目。
但在李治临终前的一个月,生死之间,猜忌疯狂之下,他在嵩山,将道门针对天下世家的力量,转移一部分到针对武后身上。
还有其他一连串的手段,一起挟制武后。
因为他知道武后有多强,所以这股力量很隐晦,隐晦到不仅武后没察觉,李显也没察觉。
实际上如果李显皇帝做的长些,田游岩这个太子洗马必然重用,这股力量也在避开武后视线的情况下,交到了李显手里。
但可惜,李显忽视了这股力量,甚至他皇帝都没做多久,就被废了。
李显被废后反复反思,才终于想起来,但前日李旦真情探望时,他最后把这股力量交给了李旦。
只有李显交给李旦,这股力量才会效忠李旦。
这也是为什么,李旦昨日再三强调,李显亲口将大唐江山彻底交给他这件事。
李旦相信李治的大局,也相信他的猜疑。
所幸,他最后成功了。
而且田游岩现在是太子洗马。
现在的太子是李成器。
名义上,他就是李成器的属官。
李成器开始读书,李旦完全可以以东宫属官教导太子读书,将他拉入宫中,单独召见。
李旦神色严肃起来。
以武后的性情,必然会盯着的。
但这总是机会。
只要他能和田游岩避开武后视线单独见面。
他就能知道这股即将落入他手里的力量。
究竟有多强。
究竟有多庞大。
……
田游岩站在殿外,似乎隐约间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刚刚有些抬起的头,立刻重新垂了下来。
他需要和皇帝沟通。
唯一能够避开武后视线的,只有现在在乾元殿中的眉州刺史李敬业。
皇帝召见天下刺史,给了李敬业机会,也给了田游岩机会,让他耐心下来。
田游岩稍微侧身。
在他的左侧,是太子仆蒋俨,他的右侧是太子舍人张,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
蒋俨之前是太子右卫率,执掌东宫诸卫。
张是前相张文之孙,张文任大理寺卿时,提拔的狄仁杰。
郝象贤是前相郝处俊之孙。
当年武后权力扩张,郝处俊是最反对的人。
王勃的父亲、时任太常博士的王福,就是郝处俊最得力的助手。
他们的机会,是很大的。
……
御榻之上,李旦目光收回。
透过白玉旒珠,他看向殿中群臣。
李敬业,岑长倩,裴炎。
全都在他的目光之中。
武后越是压迫一些人,他们对武后就会发自心底的憎恨。
这是人性。
李旦平静下来,稍微侧身。
一侧坐着的是稍微有些紧张的皇后刘瑾仪。
朔望大朝,照理是不需要皇后出现的。
但在高宗时期,武后和李治,已经不只一次的打破了这个规矩。
李旦今日打破这个规矩,是因为昨日在贞观殿议事时,关于李显的处置争论不下。
李旦要求将李显安置均州,同时授均州别驾。
别驾不理事,但可以为李显增加一层保证。
但武后不同意,几番争执之下,武后最后强行将这件事先压了下来,日后再议。
李旦便索性提出了刘瑾仪临朝之事。
这是李旦第一次望朝,同时,在今日要宣布皇后亲桑之事,需要皇后参与。
自然是只有今日这一次。
当然,最重要的是,朔望大朝并不议事。
诸事早在昨日,便已经议定。
黄门侍郎魏玄同站在群臣左上,高声宣诏:“门下:朕以眇躬,托于民上,敬授民时,敦本劝农,遂定于三月初五日,行藉田礼,亲执耒耜,以率天下。”
亲耕是皇帝大礼。
皇帝登基诏所言,天下礼仪归于皇帝。
定下亲耕的准确时间,是昨日的大事之一。
魏玄同将手中诏书放下,然后拿起另外一份诏书继续道:“门下:朕惟王化始于闺门,农桑资于中馈。遂定于三月初五日,皇后率内外命妇,行亲桑之礼,以劝天下蚕织。其令有司,具礼施行。”
群臣神色恭敬,肃穆躬身。
皇后亲桑,皇帝亲耕,本是一体。
合起来,就是帝耕后桑的大治图景。
这也是李旦在登基祭天之后,第一件大礼仪之事,昭示着他是天下之主,万民生机。
这一点,裴炎鼎力支持。
武后也反对不得。
因为两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冕旒之后,李旦眼角看向武后。
现在是二月十五,武后将时间定在三月初五,因为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科举。
魏玄同放下皇后亲桑诏,然后重新从一侧内侍的托盘中再度拿起一份诏书。
他面对群臣高声道:“门下:朕以菲德,嗣承大统,思得贤才,以佐王化,其定于二月二十五日,行吏部科举试,务取实才,以副朕意。”
……
珠帘之后,武后脸色微沉。
她不用看李旦,也知道李旦端坐在御榻上,一副凝思的模样。
她知道,不管是亲耕,亲桑,还是科举,这些事李旦一定会弄出一大堆事来争权。
这就是他。
武后冷笑,她什么时候又怕过。
武后重新看向魏玄同。
魏玄同继续宣诏:“门下:突厥犯边,军务孔急,凡京官九品以上、诸州都督刺史,可各陈边策,直言无隐,其有才堪将略者,所在州县,具以名闻。”
这是之前说过的应对突厥的边疆大事。
这是国事。
武后能看到裴炎神色郑重。
还有最后一份诏书,今日望朝已到尾声。
魏玄同神色沉重地宣诏:“门下:去岁旱蝗,民有饥色,朕夙夜忧惧,思所以救之。
其令中枢百官,天下州县,条陈救灾安民之策,不限官品,直言时务。
有能宽恤百姓、增益户口者,具以名闻。”
殿中群臣全部神色沉重。
天下大旱,百姓不好过,他们也不好过。
治灾是必须的。
以皇帝求贤下诏,更是必须的。
五封诏书,便是今日之事。
一侧的门下省典仪立刻高声道:“拜!”
群臣手握笏板,齐齐跪倒叩首:“臣等谨遵陛下旨意,陛下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