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而已,朕,母后,加上裴相,要议定很多事,最多加上沈君谅、李景谌、宗秦客几人记录而已。“李旦笑笑。
自他一言拉拢岑长倩之后,武后除了大朝和常朝外,便不敢再让他轻易去见其他大臣。
就是授课,见刺史,也多加以限制。
就是怕他言语之间,就将更多人心拉拢过去。
“明日三月初一,是朔朝,要宣布很多事,譬如皇兄的事。”李旦轻轻抚摸刘瑾仪的脸颊,轻声道:“皇兄的事不只是他一人,还有皇嫂,几个儿子女子,还有他的岳丈,他们一家有几人能活下来,全靠今日。”
“他们会死吗?”刘瑾仪抱着李旦,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母后手段,向来凶狠!”李旦摇摇头,又点头道:“另外还有裴相,皇后别忘了,是母后和裴相联手废了皇兄,皇兄的罪名已经定下,必须坐实,不然他们废帝算什么,朕的登基算什么?”
刘瑾仪紧紧的抿住嘴。
许久,她抬头道:“陛下能救一救他们吗,万一他日,我们也沦落这种境地,又该如何?”
“今日之事,极难的。”李旦看着刘瑾仪,轻声道:“母后本就是携大势压朕,朕同意,朕在朝臣心中的印象就会变差,朕不同意,母后就会离间朕和裴相,母后的手段啊!”
刘瑾仪惊愕的看着李旦。
李旦平静的点头。
这不过是常规的政治斗争而已。
这甚至都算不上凶狠。
刘瑾仪突然那坚定的看向李旦:“那不管他们,陛下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李旦搂住刘瑾仪,笑笑道:“如果今日的结果,还不能让皇后满意,朝臣又如何满意,放心,皇后尽管看着就是。”
“嗯!”刘瑾仪点头,但目光紧紧盯着李旦。
“好了,该起了!”李旦笑了一声,然后直接掀开锦被,大笑而起。
刘瑾仪赶紧拉住锦被,盖住自己赤裎的娇躯,好笑好气的看着李旦的背影。
但很快,她就担忧起来。
又要死人了。
……
徽猷殿,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坐在长榻上看着奏本。
不时眉头紧蹙。
侧畔蜡烛几近燃尽。
上官婉儿悄然出现在内殿门口,福身道:“太后,陛下从庄敬殿起行了。”
“嗯!”武后放下奏本,抬头道:“走吧。”
“是!”上官婉儿赶紧上前,搀扶武后下榻。
武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问道:“以你之法,你觉得皇帝今日所行会是如何?”
上官婉儿稍微沉吟,谨慎道:“奴婢以为陛下不会在流放韦玄贞之事上争执的,甚至整个韦家人都不会争执多少,毕竟他要做他的圣君,也要注意自己的根基,所以,这件事他不会动,但庐陵王那里,他不会放手的。”
“兄弟悌义!”武后点点头,迈步道:“走吧,看看婉儿你对皇帝的判断,究竟几分对错?”
上官婉儿猛然心里一紧。
武后要看的不仅是皇帝。
也要看她。
上官婉儿微舒一口气,然后神色依旧谨慎的护送武后坐上步辇,朝贞观殿而去。
……
贞观殿中,李旦一身明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搀扶武后走上丹陛。
裴炎一个人站在大殿左侧躬身。
沈君谅,李景谌,宗秦客三人,站在一侧廊柱之后。
李旦搀扶武后进入珠帘之后,然后才走到了御榻上坐下。
裴炎认真拱手道:“臣中书令裴炎,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参见天后,天后福寿永康。”
“免礼吧。”李旦点点头,侧身看向武后。
武后在珠帘之后坐了下来。
“谢陛下!”裴炎肃穆拱手。
武后开口道:“开始吧。”
殿中诸人神色同时一正,气氛凛然起来。
裴炎拱手,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递上,然后道:“今年最大之事,便是应对旱情,保证秋收,故政事堂和户部,工部,司农寺,还有建言诸官,一起拟定了应对之策。”
武后看过奏本,然后将奏本递给范云仙。
范云仙将奏本递到了李旦面前。
李旦低头,仔细阅读奏本,同时道:“讲!”
“是!”裴炎拱手,道:“治灾六策,其一首重为江南调粮,其二请宽纾民力,第三令大凿地井、广开水利,第四强边州屯田,第五安抑流民、严禁兼并,第六严督各州县不用心农事者。”
李旦细细地看着手里的奏本,里面的内容写的很详细,有轻有重,有急有缓。
严格执行下来,旱情是能得到缓解的。
裴炎治理政事做的很扎实,这也是李治和武后用他原因,他在朝廷的根基很踏实。
“裴卿一切都考虑妥当了,不错。”武则天点头,侧身看向李旦:“皇帝还有什么要补吗?”
“朕也觉得一切已经极尽妥当了。”李旦想了想,道:“如果硬说有什么的话……朕听说禁酒令去年只在关中执行,朕看,天下推行吧,起码粮价降一点,粮食哪怕多转运一点,也能多救活些人。”
如今天下酿酒,九成都是在以粮食酿酒。
天下禁酒。
就大局运转来讲,的确能救很多人。
“陛下英明。”裴炎点头,敬服地拱手。
这一点,皇帝的视野的确很大。
“另外,再劝导一下,这两年,就少饮些酒吧。”李旦感慨一声,道:“有的人嗜酒成性,告诉他少喝些酒,能救命,或许他会控制一些。”
“臣明白。”裴炎拱手。
嗜酒的人,一半不是老百姓。
“好了,这件事明日昭告天下。”武后神色严肃起来,道:“今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保证秋收,其他任何事情,都要放一放。”
“是!”裴炎拱手。
李旦点头。
……
“说说三郎的事情吧。”武后看向李旦,问道:“四郎,你还是坚持之前的态度吗?”
“加亲王,或者封别驾。”李旦沉默了下来,看向武后道:“母后若能有其他施恩之法,儿也愿意接受!”
武后一愣。
李旦将问题甩给了她。
但李旦定性了要施恩。
李显有错,但那是之前的事情,李显禅位李旦,李旦就要施恩。
武后抬头,看向裴炎:“裴卿怎么说?”
“太后,加恩吧,加恩,这件事便名正言顺地了结了。”裴炎沉沉拱手。
他们逼李显退位,然后禅位李旦,然后再加恩李显,一个循环下来说明事情已经结束。
不必再纠结什么了。
“就加别驾吧。”武后抬头,轻声道:“那怎么也是本宫的儿子。”
“是!”李旦微微躬身,神色感激。
武后接着看向李旦:“那他启程的日子便定在五月中,我们启程西归之后吧?”
“母后。”李旦看着武后,声音苦涩,问:“不等父皇归葬吗?”
“不等了,这也是为了他好。”武后摇摇头,道:“当年太宗皇帝就完全没有让濮王奔丧。”
李旦闭上眼睛,最后只能道:“好。”
武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裴炎:“裴卿,你继续!”
“是!”裴炎拱手,认真道:“庐陵王启程,庐陵王妃陪同,诸嫡子女陪同,有子女妃者陪同,无子女妃者,各回其家。”
武后皱眉,说道:“重照年幼,就留在……”
“母后,重照得走。”李旦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武则天,他身体轻轻,握紧拳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道:“重照不走,人心不安。”
李旦的语气,李旦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凶狠。
甚至是李旦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凶狠。
当武后提出要留李重照在长安,李旦发起心底的警惕起来,爆发出巨大的凶狠。
他在明白地告诉武后。
李重照如果不走,那这件事情就没完。
日后我们就继续斗,没完没了的斗。
……
面对这股凶狠,武后不自禁的侧头。
她直接避开了。
随即,她嘴角闪过一抹冷嘲。
果然跟太宗皇帝一模一样啊,宁肯放过隐太子李建成,也不愿意放过李建成的儿子们。
就像是李显一样。
李显被废,没人替他说半句话,但李重照不同。
李重照不仅是李显立的太子,也是李治立的皇太孙。
他们是废了李显,但李重照无罪。
按道理是李重照即位,而不是李旦即位啊!
所以,对李旦而言,李重照必须走。
留下,就是有人要支持他在洛阳复位。
武后抬头,看向李旦,叹息一声:“四郎,你就不怕他在外被人利用吗?”
“他在皇兄的身边,儿子最不怕他被别人利用。”李旦摇头,看向武后道:“儿子相信,母后不会让重照出任何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