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时候的李旦,是真的在一步步用力耕作,很是认真。
便是在一旁看着,也能看出来。
而就是随着皇帝这简单稳重的动作,所有人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出现在众人心底。
……
九推九返。
李旦终于回到了垄边。
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李旦看向裴炎道:“土地很硬,今年到如今都没有水,旱情已经是注定,裴相,要多想办法督促各地州县挖掘水井,那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臣明白。”裴炎郑重拱手。
群臣也安静了下来。
李旦稍微想了想,说道:“朕记得《齐民要术》有云:询之老臣,验之行事。”
《齐民要术》在编写的时候,就大量的吸收了田间农夫的经验。
“朕知道,在天下各州,都有那些精通掘井的成熟工匠,而且有些人不只是精通,甚至可以说是掘井的一派宗师。”李旦看向群臣,道:“朕的想法,是将这些人聚集起来,让他们交流经验,总结成书,然后教授天下。”
裴炎眉头一挑,随即拱手道:“陛下英明,臣想过要多用这些人,但没想过让他们相互交流。”
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英明。”
李旦摆摆手,道:“这些都是别人吃饭的家伙,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愿意去传授别人,所以做事情,就要做的大气一些。”
李旦想了想,说道:“若是有极大功勋者,可授爵位,其他人可授勋,也可受钱财,也可以将子孙户籍从工籍调入农籍,不管如何,用最大的方式,让这些人将他们的经验全部授出来。”
裴炎肃穆拱手:“是!”
“认真一些,挖井这类事,一个挖错了,耗时耗力不说,还会耗费大量的材料,偏偏挖错这种事又不可避免,毕竟地水在地下,谁也看不见。”
李旦看着裴炎,道:“裴相,如果你不成,就让少府去做。”
“陛下!”少府监裴匪躬从一侧站了出来。
“陛下放心,臣一定会竭力完成此事。”裴炎立刻拱手。
“今年的天下事,抗旱最重,保证秋收最重。”李旦抬头,叫道:“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苏良嗣从一侧走上,肃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道:“朕用这耒耜,很累,能改良吗?”
苏良嗣一惊,拱手道:“臣回去试一试。”
李旦摆摆手,说道:“现在试,已经晚了,弄出来也年底了,但朕还是一样的看法,更好的耕犁,天下间必然有,要么实在山间老农家里,要么就是在某个世家家中。”
群臣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这是世家的利益。
天下耕地的好东西,都在世家那里。
“朕要的也不多,就要一把好用的耕犁,今年关中河洛大旱,朕需要让关中河洛的百姓,更多的活下来,勋,散官,爵位,朕都可以给,甚至如果推行天下有功,给个开国男爵也不是不行。”
李旦话音刚落,群臣不由得微微哗然起来。
“诸卿,不要觉得朕夸张。”李旦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今年如果秋收不如意,明年就会有大麻烦,若是两年天旱,加上突厥吐蕃寇边,大唐立刻就会风雨飘摇起来。”
稍微停顿,李旦重声道:“诸卿,别忘了,这几年本来旱蝗不断,几年下来了,户库已经很艰难了,今年和突厥一战又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
群臣的神色郑重起来。
“另外,前几日,英国公见朕,提及封禅之事。”李旦看向稍后的李敬业,然后看着群臣道:“朕也想封禅啊,但天下不丰,谁有脸面去封禅呢!”
提及封禅之事,在场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司农卿!”李旦看向一侧。
司农寺卿独孤器立刻上前:“陛下!”
“你来负责和工部一起改良耕犁之事,改好了,朕重重有赏,改不好,卿就自己找个地调出去吧,这司农卿,你没做好。”李旦淡淡的扫了独孤器一眼。
独孤器猛然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力完成陛下之令。”
李旦满意地笑笑,然后看向苏良嗣。
苏良嗣拱手:“臣亦是如此。”
群臣跟着全部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之令。”
站在群臣后侧的李敬业,更是敬服地拱手。
皇帝抓住治旱之事,一句话,群臣便已经俯首听令。
正式亲政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群臣都习惯了皇帝发号施令。
李敬业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走吧!”李旦迈步朝具服殿走去,道:“更衣,诸卿,到你们了,多辛劳些,朕这千亩籍田是洛阳最好的地,说不定秋后要靠这里发俸禄了。”
群臣神色一正,随即拱手道:“是!”
……
观耕台上,皇帝穿一身大红绛纱袍,看着百官耕作。
户部侍郎范履冰快步地登上观耕台。
皇帝突然召他,他也不知道是何事。
上了观耕台,赫然就看见礼部尚书武承嗣手里端着一个摆放一茎五穗禾穗的托盘,站在皇帝一侧。
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禾穗。
“陛下!”范履冰停步拱手。
“来来来,范卿!”李旦对着范履冰招招手,笑着说道:“周国公给朕献祥瑞,还遮遮掩掩的不愿意让大家知道。”
范履冰低头,看了武承嗣一眼。
这也是一个蠢货。
“陛下!”范履冰拱手,道:“天降嘉禾,是天子圣德,今岁必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李旦神色认真起来,摆手道:“朕没有要你夸,而是要你好好的看看,能不能将这从淮北送来的祥瑞种子,在籍田最肥沃的地方,好好种下,朕想看看,秋收能不能长出来。”
“陛下想要改良粮种?”范履冰惊讶的看着李旦。
“一个胡乱的想法。”李旦看了武承嗣一眼,说道:“朕也是被这天灾弄怕了,而且母后今日身体不好,也难说不是因为这灾情之下有些劳累,朕想替母后好好分忧,所以要劳烦爱卿了。”
范履冰神色一亮,随即认真拱手道:“臣愿为陛下效力。”
“很好,此事就拜托爱卿和户部全权处置吧。”李旦认真点头。
“是!”范履冰肃穆拱手。
李旦看向武承嗣,笑着道:“表兄今日做的不错,朕回头请母后赐三十匹绢下去。”
武承嗣回过神,苦涩的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笑笑,看向不远处籍田之中的裴炎。
裴炎笑着恭敬躬身。
李旦轻轻点头。
……
徽猷殿前,台阶之上。
上官婉儿从一名内侍手中接过奏本,递给武后道:“太后,陛下今日在先农坛所言挖井,改良耕犁,还有改良粮种之事,已经在洛阳城沸腾的传了开来,有人甚至说是陛下在祭祀神农后,神农赐福了。”
“裴相的手脚,还有诸王暗中助力,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在说,有了这些手段,那么度过今年旱情不难,皇帝贤明。”上官婉儿躬身,说道:“这应该就是陛下的手段了。”
“这不算什么手段,不过是默契而已。”武后摆摆手,然后问道:“皇帝现在在哪儿?”
“已经启程返回了,不过洛阳百姓已经簇拥去恭迎,回来会晚点。”上官婉儿谨慎地拱手。
“嗯!”武后神色平静,看了一眼天色:“等着吧!”
“是!”上官婉儿对于武后的平静,心中震惊。
皇帝今日在先农坛动作很多,尤其是他靠近群臣,三言两语,所有人都躬身领命。
这是极可怕的。
可是太后却不在意。
这是怎么了。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默默的等着。
时近中午,皇帝和百官终于穿过无数欢呼的百姓,进入皇宫。
上官婉儿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的凝重起来。
她原本应该为李旦今日所行的收获而感到欣喜。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太了解武后了。
武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李旦的。
武后越平静,就说明她的手段早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很凶狠。
皇帝亲耕之后,要大宴群臣。
上官婉儿能清楚的看到皇帝率领百官朝贞观殿而去。
她甚至能听到一阵阵开朗大笑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极速的马蹄声从定鼎门大街尽头传来,一名驿骑飞快而来,同时高声喊道:“巴州五百里加急奏报,巴州五百里加急奏本……”
武后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上官婉儿道:“去请皇帝和裴相过来吧。”
上官婉儿浑身冰冷,福身道:“是!”
……
李旦一步步的上前,走在徽猷殿台阶上,上面只有一个人。
他的母后。
加急奏本在裴炎手里握着。
李旦走上了台阶,神色冰冷的看着武后。
武后平静地看着李旦,同时道:“裴卿,打开密奏,读!”
裴炎忍不住神色沉重的拱手,然后打开奏本,轻声道:“臣巴州刺史卢惟奏,废太子贤二月二十七,病逝公馆。”
李旦双拳顿时紧握。
丘神杀了李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