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要在武功殿自刎吗?
武后脑海中忍不住的闪过这个念头。
李旦一直以来,逼她退步,都是以死相逼。
但武后从来不认为李旦有这样的决心,他那么做不过是高明的恐吓之术而已。
难道他真的敢死吗?
“太后!”裴炎终于开口,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太后,大业门多余的禁卫撤了吧。”
武后侧身,森冷的眼神看向裴炎。
裴炎毫不退让的看着武后,道:“太后,撤了吧。”
李旦站在一侧,身体微倾,靠向裴炎。
武后眉头一挑,他们两个联手了。
武后脑海中瞬间明白,李旦还是以死相逼的那一套,不过他逼的不是武后,是裴炎。
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
他在朝中的名声已经很差了。
如果李旦在死在武功殿,死在先帝灵前,死在先帝遗体之前,裴炎的名声就臭了。
不管他做什么都挽回不了。
武后的呼吸沉重。
如今的洛阳兵力,虽然一半在武后手上,她也能通过鱼符控制其他一半兵力,但如果裴炎坚决的和李旦站在一起,那武后实际能调动的兵远比她自己想的要少。
裴炎刚才低头,不是无力在武后和李旦之间调和,而是他在仔细思索,该如何调动兵力。
当裴炎开口时,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调兵。
谁可调,谁不可调。
在他心中已经成型。
“陛下!”裴炎转身,认真的看着李旦:“陛下,臣保证,明日太子会和陛下一起祭祀先帝的。”
李旦默然的看了裴炎一眼,他轻轻点头。
这一刻,他身上的那股凶险气息才逐渐消失。
武后突然敏锐的意识到,李旦的底牌不是裴炎,也不是他自己的死,但他有足够的底牌和自己同归于尽,这底牌究竟是什么。
裴炎转身,目光坚决的看向武后:“太后,撤兵吧。”
武后眼角掠过裴炎,杀机一闪而过。
随即,她冷笑一声,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拱手,立刻小跑前往大业门。
这一刻,武后和李旦对视,两人的眼神一样坚定。
武后今日的目的,是用李贤的死,来恫吓威胁李旦,甚至她还用李成器作为威胁,她要在今日彻底控制住李旦。
但李旦,他太知道今日一旦退让面临的后果是什么了,所以,他不退。
宁死也不退。
而且,他的手上,似乎还有武后都不知道的底牌,让她在潜意识中都感觉到了威胁。
但这不要紧。
李旦始终都在控制中。
但裴炎,裴炎掌握的兵力,才是真正的威胁。
……
大业门上,大量的禁卫开始撤离。
徽猷殿前,气氛依旧凝重。
李旦没有回头,他突然一笑,看向武后道:“母后,皇兄病逝,他的后事该如何准备,以儿臣看,不如将他的遗体迎回洛阳,让诸王百官瞻仰送葬吧。”
武后目光一抬,直直地盯着李旦。
李贤“病逝”,他的死因,在瞻仰仪容,更换殓服的时候,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武后淡淡的看向裴炎,问:“裴卿,照惯例,被废的皇子一般葬在哪里?”
裴炎低头,拱手道:“照制,皇子被废,是为庶人,哪里故去,便葬在哪里。”
李建成,李承乾,李忠,都是这样。
“那依母后之见,应当如何?”李旦神色平静的拱手。
武后闭上眼睛,略微思索,然后睁开眼睛道:“追复雍王,以亲王之礼,葬在巴州,他毕竟是本宫和先帝的儿子,厚葬吧。”
“朕以为可以,裴相呢?”李旦转身看向裴炎。
裴炎有些诧异,但还是拱手道:“是!”
“那好。”李旦重新看向武后,道:“那么便请礼部尚书跑一趟吧,去往巴州,同时令益州都督府长史李孝逸协助,一起将皇兄的后事处置妥当。”
武后微微一愣,不确定的问:“让承嗣去一趟巴州?”
李旦平静下来,然后低头,轻声道:“是!”
武后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
第五十三章 李旦的坚狠,武后不寒而栗(2/3,求月票)
徽猷殿台阶上。
阳光照在武后的身上,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
她侧身看向裴炎问:“让周国公去巴……不!”
武后突然看向李旦,坚决道:“让宗正寺卿去吧,快速快回,五月前赶回来。”
李旦摇头:“还是表兄去吧,郑重一些,皇兄是朕的亲兄,也是母后的亲子,难道不值得表兄去一趟巴州吗?”
“就这么定了,让宗正寺卿去。”武则天脸色阴沉下来。
李旦要杀武承嗣。
一旦武承嗣离开洛阳,从洛阳到巴州,千里迢迢,谁知道谁会在途中对武承嗣下手。
李旦吗?
李旦没有这个能力,他就是在宫中,也需要借助方方面面的力量才能存活,半点消息也送不出宫去,但是其他人呢。
李贤死了,武后以病逝遮掩,普通百姓和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都看不出来,但裴炎和朝中那些重臣,还有诸王,谁看不出其中的蹊跷来。
若有个胆大的在路上动手,武承嗣说不定就得死在去巴州的路上。
皇帝好手段啊!
借刀杀人,凶狠报复。
武后看向裴炎,直接道:“裴相,去下旨吧,昭告整个洛阳,雍王李贤病逝巴州,百官明日举哀于显福门,另外,本宫哀恸,皇帝哀恸,辍朝三日。”
裴炎愣住了,忍不住的侧身看向李旦。
武后专门选了今日,让巴州将李贤病逝的消息送过来,皇帝今日在先农坛做的一切,立刻就会被全部压下。
现在又要辍朝三日。
“裴相下旨去吧。”李旦不在意的摆手,说道:“朝事是朝事,皇帝家事是皇帝家事,并行不悖的。”
裴炎认真拱手道:“喏!”
话音落下,裴炎转身,然后对着武后郑重拱手道:“臣一会拟好圣旨,便送入宫中,请陛下签画,太后盖印。”
武后目光淡漠的落在了裴炎脸上。
裴炎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分。
一切以皇帝的登基诏书为基础。
如果武后真的对皇帝做什么,登基诏书确立的一切,也将彻底化为乌有。
裴炎代表的不仅是他一个人,还有身后无数大大小小的世家。
一旦彻底翻脸,那么大家都别玩了。
“好!”武后平静的点头。
李旦侧身,微微躬身。
裴炎转身朝着台阶之下走去,身形笔直。
阳光从他的身上照下,剑一样的越过李旦的脚尖,落在了武后脚底。
这一刻,朝中的局面异常清澈。
……
台阶之上,李旦依旧身形笔挺的站着。
武后平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母子俩就这样的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武后先开口:“今日就如此吧,皇帝去歇息吧。”
“好,今日之事有劳母后了。”李旦郑重拱手,然后道:“母后保重,节哀。”
武后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点头道:“嗯!”
李旦拱手,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直接坐在了步辇上,开口道:“去庄敬殿。”
皇后和太子都在庄敬殿。
步辇抬起,然后朝庄敬殿而去。
武后站在台阶上,看着李旦远去,然后才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上前拱手,道:“太后,陛下以太宗皇帝自比,恐怕不容易安服,而且婉儿总觉得,今日之事,陛下似乎早有所料。”
武后眉头一挑,轻声道:“你是说那日他让你读的太宗皇帝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以及他们所有子嗣的事情?”
上官婉儿低头,道:“皇帝,孤家寡人者为之。”
武后突然笑了,甚至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侧宫道传来。
一名青衣内侍朝徽猷殿快步而来。
范云仙对着武后拱手,然后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他才重新回到台阶上,对着武后拱手道:“太后,陛下没有回庄敬殿,而是去了飞香殿。”
武后微微一愣,随即侧身问:“婉儿,你觉得皇帝做什么去了?”
上官婉儿想了想,拱手道:“雍王病逝,陛下虽然预料到了什么,但也只是猜测而已,甚至奴婢怀疑,警告的味道更强一些,今日事情突然而来,陛下虽然神态坚决,但心中依旧有极大压力,现在,估计是发泄去了。”